曹慧美目微弯,程月英手放在她温热的掌心里,心里却是防备。
这个熟悉的笑容,她在曹子熙脸上也曾经见过。
就像是刻意在隐瞒着什么。
程月英眸光躲闪,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再看向婶娘时带了祈求:“婶娘,你不要骗我。”
与袁昭或是袁少焱之间长久的相互欺骗,她已分不出假意真心。
许是程月英眼中的脆弱刺伤了曹慧,妇人久望空落落的掌心,半晌后也不看月英,将目光投向只披了件单衣在濡湿衣袍外的青年,淡声道:“府上一时腾不出地方待客,遣车马送郎君归家罢。”
谢问毫不见外得收紧些外袍,张口便来:“有劳夫人费心,夜还未深,外面大雨倾盆何必操劳下人马匹?谢某只消与伙计挤一挤也歇得。”
话语间竟是分毫不让,偏又几乎叫人挑不出毛病。
曹慧却不应他,对仆役挥挥手,片刻后已有车轱辘碾过雨中石板到了门前,“非是不肯留谢郎,实是射猎过后若不归家,仆役也是要冒雨去报平安。再叫郎君住得不妥,这便是我的不是了。”
接连的推脱,站在一边的程月英心中只觉越发不安,伸手揪住谢问衣袖。
“谢郎当真要这般?还是说谢家自始至终信不过袁家。”
这一声虽算不得逼问,却无异于将谢问架在火上烤。
若他执意要留下来,便是明面上与袁家交恶,往后派别争斗只会更加明显。
此刻袁家正鼎盛时,若此刻逼迫诸家站队,以谢家为首的亲帝派必死无疑。
谢问身上披的半干衣袍被风刮动,他却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待他又抬腿要朝程月英身边靠,原先轻拽着他的程月英却先一步松了手,意识到什么似的道:“你回去吧。”
“在这府上,婶娘待我如亲女儿一般的好。
待明日,我们再见可好?”
她缓缓吐出这句话,对谢问一笑,又朝曹慧一鞠,故作轻松道:“婶娘,月英先回房中了!”
程月英说罢,静静望向婶娘。曹慧察觉这小心翼翼的目光,微微一笑拉了拉月英发冷的手。
“好孩子,你总是这般懂事。”
这厢说罢,程月英回望一眼谢问,方才被擦得半干的长发贴在她肩背上,盛着笑意的眸子对上了谢问紧皱眉心下那双眼。
“只是再等一等啊,不要紧的。”
青年听了她这话却仍眉头紧锁,半分未被安慰到。
程月英便又三两步走到谢问跟前,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厅外是狂风暴雨大作,厅内却静谧近乎无声。
女郎踮脚,青年便附身。
二人细细耳语,而后四目相对,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谢问终是向曹慧拜别,只是眉心担忧仍未消解。
涟涟雨幕下,青年登车回望。
程月英便伸手朝他挥了挥,唇齿张合。
——我信你。
我等你来救我。
谢问看懂了她口中所言,点了头终是掀帘入内。
车夫挥动长鞭,迎着风雨,驱遣着马儿缓缓远去。一路水声霖霖,谢问垂下眼目,回想临别前女郎眼中期许,默念一声。
爹娘,儿子不孝,恐不能如您二位所愿了。
马车在雨幕中穿行,车轮扬起水花,砸向道两旁。一灰衣少年策马扬鞭驰过马车,被浇了半身,他却无心理会,只急急朝马车的来路去。
终于到了熟悉朱门前,袁少焱翻身下马,将缰绳一甩立马闯进府内,厉声问道:“月娘回了吗?”
迎上来的仆役便捧上来干布,又来好几个撑伞送衣,却都低着头不言语。
少年甩开这些,对着这些不会开口的人怒呵:“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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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问方走,程月英隔着前厅摆动的窗向外望,天色已接近浓黑,暴雨浇下,竟成了唯一亮色。
她向婶娘拜别,转头便看见已撑伞等在外面的观鹤。
小女使见了她格外欢喜,两眼笑似弯月,只是昔日随风扬的发带掉了一个,显得有些狼狈。
程月英猜测应是来的路上叫大风刮去了,便走进伞下,稍缓了口气才问:“怎么不见照影?”
“照影,她今日告了假。”
观鹤眼睛垂着只顾看路,带着程月英尽量躲去风雨侵袭,可她撑的伞虽大,她人却瘦弱,在风里直打摆子。
“女郎前几日丢了,照影很是内疚,想来是跑去找女郎的。等她明儿回来,见着女郎想必要高兴死了!”
观鹤这般说着,程月英跟着她笑了,两个人欢欢喜喜过了蜿蜒绵长的廊道,跨进了谢芳居。
程月英在前,观鹤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