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细细交代了，曹慧不安的心绪才稍平缓，执伞缓缓隔着雨幕回望。

蜿蜒的廊道早将后面屋舍半遮，绝无半分可能看见袁昭，她却静静站在那里驻足良久。

遥想她与袁昭成婚那日，少年才十二，还未长出棱角的孩子惴惴不安地在族亲们的哄笑声中挑开她的红盖头。

后来宾客散去，即便年幼也被灌下不少酒水的少年脸色发白，一双眼却蓄满泪水，满脸恐惧地站在喜房门外摇摇头。

“阿嫂分明是兄长未过门的妻！……我怎能与你同寝。”

彼时曹慧端坐在床榻边上，轻拍了拍身侧安慰道：“阿昭别怕，到嫂嫂这来，陪我说说话吧。”

少年迟疑着踉跄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到床边，却不肯坐下。他身量还未长开，模样也因瘦弱的缘故与她心心念念的人没什么相似之处，如今站在她跟前，也只比坐着的曹慧高一点。

曹慧看着眼前心上人的弟弟，强咽下苦涩，从他眼中寻出些躲闪。

她笑了，问道：“阿昭是不是有心上人？说与嫂嫂听可好？嫂嫂替你拿主意。”

少年用力眨眨眼，他喝醉了酒，因而话也比平常要多些。此刻听见曹慧的话，似有些羞，又有些惊喜地望向她，问：“嫂嫂也认得她。”

曹慧明知故问：“是哪家的女郎？我认识的好姑娘多得数不清。”

少年望着她，稍皱了眉头，又用力摇摇头：“不！她是最好的。”

“哦——难道是丞相家的二姑娘？”

“不是……”小孩儿焦急摆摆手，又似乎有些晕了一般摇头。却怎料越摇越晕，他一踉跄半跪在地上，幸而曹慧伸手拉住，将少年有些发昏的脑袋搁在腿上，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头发。

少年呆了一会，突然哽咽起来，"都不是，我那么喜欢她，可是她不要我。"

“她不要我，她不要我……”

“全世界只有她是最好的，我只想娶她，我只想要她。”

少年语无伦次的呜咽声在房中回荡，曹慧长久地低头看着他，先是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泪也不自觉跟着一起落下。

少年袁昭只想要常娥，而她曹小芃，又何尝不是只想要那个死在战场上的郎君？

可是他们都丢下他们二人，统统不回来了。

夜深人静时，曹慧抱着沉沉睡去的少年，遥望天边那片雨幕中朦胧的月，抿了抿唇。

洞房花烛时，新郎似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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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曹慧收回目光，迈步款款朝前厅走去。

收了伞，她目光隔着屏风隐约可见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纤弱些的那个轻声说着什么，听见这边的响动，便止了声。

曹慧顿了顿，将伞递与仆役，走过了花鸟屏风。

也罢，原本不是已狠心那般对待月英了么？如今她不信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只是心口揪着生疼，好像不论做什么，总会莫名偏向她最不愿见的那条路。

当年常娥回京是，如今对她唯一的女儿，亦是。

“雨势这般大，谢家郎亲自前来，莫不是只为了送归我这侄女？”曹慧扯唇笑道。

程月英一见曹慧，如今身边坐着谢问，她指尖颤了颤，但到底没能像半月前那般强撑笑意，只讷讷道：“婶娘。”

未等她抬头，一张巾帕已递至眼前。

程月英看了眼前面无表情的女使，又望向曹慧，便听妇人温和道："瞧你，大雨淋得发上尽湿，怎么也没人拦一拦？"

曹慧语罢也不给月英再开口的机会，吩咐女使绕她身后细细擦拭。女使动作慢条斯理，好似这才是天底下最重要之事。

谢问也不含糊，说明来意后，曹慧含笑觑他片刻，才缓缓开口：“郎君想来尚未娶过亲，头次求亲便这般着急。

须知我做婶娘的，便是对谢郎再满意，也要按照礼法，问郎君要那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之仪。”

“郎君可依？”

“这是自然。”谢问道。

二者言罢，厅中人皆松了口气。

程月英望向曹慧的眸中还有几分不解。却见妇人已走至她身前，拍拍她的手。

“婶娘先前委屈过你，此番有良秀才俊，你又未嫁。这般好的姻缘，自然要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