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犹疑地接过绢布,顿了半刻忽地眼前一亮,他一边托着月英来回躲开山间杂枝,一边冒出一句“原来是你”。
他眼睛亮晶晶的时候,倒像只柔软可爱的狸奴。
程月英不再抗拒少年带着她在山中飞奔的举动,心中戒备也少了几分。
只是——偌大的邺城,又有谁人不知,曾刺伤袁昭的正是一位有着蓝色眼睛的少年人?
看着他的年龄,月英约莫他应该与袁少焱一般年纪,若推算下来,难不成这少年十岁出头便上了战场。
一想到这,程月英自己心里先摇了头,这也太儿戏了。
但至少,眼前这人必然与蛮夷王族有些密不可分的关联,倘若……能从他这里打听出什么来,或是交换些情报,对方会愿意帮她么?
细细的风吹起女郎脸旁碎发,她看向少年的目光微垂,悄然抠弄指腹。
即便方才魏明应下会帮她离开,岂知有几分是真心?
可若直接询问,恐怕这少年未必会愿意理会她。
以是程月英又试探着去看这少年。
如此反反复复纠结半晌,饶是再木讷的人也能觉出她的欲言又止。
少年疾奔的步子便悄然慢了许多,倒是意料之外的,他先开了口:“你可是有话想问?”
程月英识趣的连忙应声,便见他有几分羞赧地笑了一下。
“实不相瞒,我也有些事想问女郎,不知交换可否?”
那双琉璃般的双眸适时看来,纯净得不像话,仿佛望向他时,人便会被诱遣着不得不说出真心话来。
“那……你先问?”月英却如临大敌,悄然抿了唇。
少年未察觉她这些动作,只投来个感激的眼神,坦然道:“多谢,我记得你与袁家人同行,你在府上,有听过一个唤作‘巧巧’的女郎么?”
他话音才落,程月英便觉心中一揪。
落在少年身上的眼神便不觉带了审视。
——除非袁家还有另外一个名叫巧巧的人,不然不可能这般巧合。
月英也不掩饰自己片刻的讶然,随即扯了谎:“有是有,不过她本是府上的烧火女使,前些日子方嫁了人呢。”
少年无措地眨了眼。
“嫁人了啊……”
他说了这话后,似陷入某种长久的沉默,连带着原本亮晶晶的眼也有些暗了下来。
“那想必她过得十分幸福吧,多谢你告诉我。”
他终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那么你呢,你想问些什么?”
少年仍是一派天真的模样,因着距离近的缘故,月英甚至能看清他两只眼的瞳色不甚相同,右侧那只的颜色要更深邃奇异些。
“不,我没什么想问的了,兴许是我弄错了。”
少年点了头也不多问,只道:“少知道些更好。”
而后便带着月英走得愈发快,月英看着身侧树木花草的残影,心中下意识想到了谢悠。
有些如出一辙的步伐。
她忽地又想问问他,但一侧头才发觉少年脸色似有些颓靡,便闭上了嘴。
二人一路无话。
待离马厩将近时,少年松开手才又冷不丁又开口,“抱歉,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可知她嫁去哪了?”
少年的面容带着些许紧张,程月英退了半步垂眼缓声道:
“她么?据说是过了河,嫁回老家去了。”
这声调悠远空洞,连程月英自己也想不出她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来。
待她再抬眼,原本站在身前的少年已如幽灵般消失不见了。
程月英凝着空荡荡的目光所及处,强迫自己将思绪抽回。
——方才在石洞内这少年与魏明瞧着是一道的,却连她就是程巧巧本人也不知。
拿不准究竟是敌是友,程月英到底是打消了同他有所牵扯的念头。毕竟也许魏明有牵制对方胡作非为的法子,她却没有。
天色渐晚,外围狩到猎物的各家子弟纵马而归,远远的便能听见不住的欢呼喝彩声。
敛下心神,月英朝马车那边去,至于宴席那侧何等热闹,与她无关了。
拖着步子挪到马车旁,程月英缓缓打量一遍,发觉之前那个消失了的侍从又回来了,思及方才少年将她放下的位置离这儿还算远,便忍着没去再多看他。
方登车掀帘,月英动作一顿,讶然看向车内已等待良久的人。
“怎么没到席面上去?”
“我怕月娘独自待着无聊。”车内一身黑的少年端坐着,说出口的话却有了几分冷意。
午后分别时还不是这般。
程月英立在车前,理了理思绪,抬手彻底掀开那车帘,钻入车内故作轻松道:“我到附近透透气罢了。”
令人发毛的审视目光顷刻投过来,惹得月英脊背发凉,她背着手捻着身后的帘布,勉强扯着笑。
然而预料之中的质问并未出现。
玄衣少年眼珠微动,伸手将她拉进温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