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英悲哀掩面,说罢这些心中却一阵后悔。
——她原不该在谢问面前说这种话,怎么对不相熟的人这般矫揉造作?
因而话音落下,程月英却坐于马上久久没能放下遮面的手,几次三番的,她总能在谢问面前出糗。
想必此刻谢问必定厌烦极了她的哭哭啼啼。以他的脾气。说不准马上就要叫她下来莫再胡诌。
孰料略带凉意的手探上来,轻拉下月英捂脸的手。程月英呼吸一窒,便像随之翻身下马,一低头却对上双静如幽井的眸。
谢问伸过来的手不带任何力地环住她的手腕,歪头笑了。恰如雪山消融般温柔清凉,叫眼角挂着泪水的月英愣愣地望着他。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笑,和袁昭那种藏着旁的目的的笑全然不同。
或者说,其实她是见过的,在失去父母之前。
她曾见过的。
斜斜的天光穿过林隙,将他们围在中间,好似一场幻梦。
月英听见那人和声说:
“真好。”
随后她的手被放在缰绳上,又听他回复了原先的清冷嗓音,嘱咐道:“抓紧缰绳,倘若你觉得不公,便在反抗以前先学点逃命的法子。
光谢悠教的那些小把戏可不够。”
随后马儿扬蹄,要朝更深处去。
幼时月英也有一匹小红马,阿母教过她如何骑,只是离开家乡以后,就再没骑过马。
至于那匹小红马……
程月英轻拽缰绳,低头看向这红鬃马,微微一笑。
也许是臆想,那匹马儿长大了会不会也和它一样?
她试着轻夹马腹,红鬃马便轻快地跑起来,原先牵着马的谢问惊异片刻,索性松了缰绳任月英驱使它。
起先尚有几分生疏,却也能看出她本就会这些。
谢问稍眯了眼,看着马背上,面容不觉带笑的女郎,瞧着她在山林见驱遣自如,不由自主地也笑了。
正待出声询问她何时学的,谢问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急蹄声,“郎君——寿春来信,耽搁不得。”
“是舅父?”
“郎君亲自回去看罢。”侍从下了马,低头等候。
谢问应下,眼瞥向策马回来的女郎。
远远的程月英便听见这边的动静,忙在他附近勒马,顺着巧劲翻身下马。一回身便见谢问伸出的手臂空着,又极快地收回身侧道:“我要回去了,你认得路?”
程月英点了头,谢问便不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同那侍从急驰而去。
幽静林中只余下月英一人。
程月英目送他们离去,才坐于草木间稍歇,眼光垂落在地上黄叶,平缓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其实她并不认路,只是——不想这么快回去。
甚至有一瞬,她觉得就这般留在这里,慢慢走,也许能一路走回故乡。
歇好了她打算摸索着自己回去,方才来时她稍记了些方向,倒也不算难事。
偏巧走了几步,忽在草丛间瞧见个格外熟悉的身影。
灰白色的羽蓬松裹着那只身形偏大的秃鹫,它伸着脖子看向这侧,张嘴难听地叫了一声。
是那个“白脑袋”!
程月英的手悄然落在鞶囊上攥了攥。
——若没有认错,这鸟在这,那么那个夷族少年恐怕也在附近。
女郎慢慢掏出那张已洗过的绢布,手有些抖。她试探着扔了出去,“白脑袋”原地撑翼扑腾一下,拧着脖子蹦到落地的绢布上。
伸喙一叼,它猛然展翅,掠着地朝某处飞去。
这吓人的鸟飞走了,程月英本应放下心快快离开,却不知怎么,她盯紧那鸟的行迹,提起裙裾追了上去。
如果能见到那个少年,如果……他和袁昭有着不同的立场。
程月英眼眨也不眨,紧追其后,直到这“白脑袋”拍拍翅膀落在一块地上,月英忽听脚下一阵响动,便眼前一黑掉了下去。
地上的秃鹫松开绢布丢进去,又拍拍翅膀又几分得意似的在附近盘旋几圈才落地。
连续滚了好几圈,程月英能感觉到身下的是一条石梯,待终于停下,浑身找不到痛处地灼着她的神经。
再抬头,程月英已看不见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