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膳过后,观鹤在院中打着哈欠,随后掐掉了石桌底下新长出来的幼苗。
虽说将要入秋,但这些小苗若是不尽快处理,慢慢地就会拱坏石桌,到那时再修就麻烦得多了。
照影提毛掸子四处掸灰,院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几声搓洗声。
程月英双手浸在盆里,仔细搓着那块绢布,可惜隔了时间太久,上面的血痕反反复复揉搓也弄不干净。
观鹤托腮坐着,实在有些看不下去,道:“女郎,洗不干净便扔了呗。一块布有什么要紧的?”
程月英搓洗的动作一顿,微微一笑,又接着捣鼓那块布。
“洗着玩的,跟看书一样儿,打发时间罢了。”
手指浸在冷水里,机械地重复同一件事,程月英就好像能因这份可预料的将来而享受片刻安心。
只是不多时,院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观鹤丢下杂草,跑到门前去瞧,回头对月英道:“女郎,是量体的女使。”
“是夫人派来的吧?”
程月英接过照影递来的帕子擦着手,面上没什么太多表情。
心里却暗暗紧张,婶娘将事安排地这般紧密,昨日进门前听见的只言片语恐怕早已铁板钉钉。
她只觉得胃里发紧,有点喘不过气来。
缝人进来交代两句,她身后跟着的姑娘便如蝴蝶一般呼啦啦围到程月英身边。
柔软的布料和细长的尺便落下来,绕在她的身上。
程月英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弄,转身的间隙,看见了垂花门外的红衣少年。
红发带将他墨发高束着,廊下时而过风,将发带高高卷起,引人视线也忍不住去追那一抹红。
她静静地隔着好几个女使,和他对望了一会。
程月英看着袁少焱冲她勉强地笑了一下,随后她便被推着不得不面朝向别处去了。
程月英低下头,看着身上像被捆缚一般的光景,有点不适地动了动,却被不知哪道力弄得一个踉跄。
她抿了唇,下意识扭头去找门口那道红影。
便见少年已迈步进来,双目微微眯,带着些不耐烦的燥气。
程月英慌忙收回视线,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呵斥:“量个身形用得着这般麻烦?往日量我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样?”
院里一瞬又静了,方才还在动的女使们停了手里的动作,俱低了头不出声,一旁的缝人悄悄拿衣袖擦了擦汗。
被围在中间的女郎缓缓眨了下眼,才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年,扯动嘴角冲他一笑。
袁少焱方要拉她出来的手一顿,又默然收了回去,闷声道:“继续量。”
等记下所有该量的尺寸,几个女使又呼呼啦啦地走了。院中一下又安静了,只有缝人还站在垂花门外候着。
照影端了桌上盆水,带上观鹤去倒。
这便只剩下程月英与袁少焱二人呆立着。
程月英垂着眼,只能看见他红衣下摆,同昨日婶娘身边所见一般。
她吞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仰面看向他微笑道:“怎么并不说话?你是要带我去逛布庄么?”
袁少焱回神一般微向后仰,对上程月英视线的一瞬又极不自在地移开,道了一声“嗯”。
得了他这一声回应,程月英便偏头朝远处喊了一声:“照影——”
躲在旁侧偷瞧许久的女使将手里铜盆往观鹤怀里一搁,小跑两步跟在两人身后。
照影悄悄抬头,只觉身前并排走的两人之间宽得仿佛能再挤进去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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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庄前停了辆马车,红衣少年率先跳下,附近便清晰可见地出现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诶!那不是……”
“嘘嘘嘘,少说两句行不行?快走!”
程月英方掀开车帘,耳边便传来这么两句伴着推搡的话,她垂眼去看底下的袁少焱。
少年只朝她伸出手,眉头连皱也不皱,嘴边还有浅浅的梨涡浮现:“我扶月娘下来。”
“好。”程月英将手搭上,她发间别的金钏,其上垂珠随动作摆动,晃得袁少焱闭了闭眼。
程月英站在他跟前,手扶着发间的那镶玉金钏,微微歪头道:“不喜欢吗?那我摘了它。”
说罢她便要取下,一只大手跟着按在月英的手上。
“别摘!”他眼中有一瞬的慌张。
看着女郎脸上的错愕,袁少焱又跟着缓声补了一句:“我喜欢看你带着它,别摘。”
程月英这才放下手,任由头上那钏迎光闪烁。
这还是诗会那日袁少焱买来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