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月英一路回了谢芳居，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言不发。

观鹤紧随着越过垂花门，屈着身连连喘气。

房门“吱呀”推开一道缝，照影自屋内出来，一见女郎的神情，便觉察出些许端倪，拉了观鹤到一边耳语。

观鹤觑了一眼那边的程月英，才小声道：“还能是谁啊，就是那王衔玉。”照影看着她带了点窥探，观鹤便又添一句“不过我看她也有苦衷”，便闪身进屋。

院里静悄悄的，程月英垂着脑袋，鞋尖在地上磨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

只偶听见外面有些微动静，她才抬头看看。

她本应该是全心全意等着袁少焱来寻她的，但不论是方才在袁少焱跟前，还是此刻坐在发冷的石凳上。

脑中总有那声急促的“程月英”不住响起。

她弄不懂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关于叹口气，一低头又看见腰间鞶囊，程月英缓缓抽出里面藏着的那块绢布，上面的血污还未洗去。

程月英眼盯着手上这物件，稍一沉吟，揣进怀里动身出了谢芳居。

一路上她在心中打了无数个腹稿，虽希望一切不过是自己小题大做，但总归还是要将那夷族少年之事原原本本同婶娘讲清楚。

还未能进主屋的院门，内里忽地响起一道清脆摔杯声。

程月英一怔，脚底的步子乱了几分，便听见了袁少焱的声音。

“怎能让月娘做妾？！我不同意！”

程月英顿时被钉在廊下，徐徐微风拂过脸颊，身后枝蔓刷刷作响。

旁的她什么也听不清了。

屋内少年圆睁着一双眼，他从未向阿母发出这般高声怒语。

曹慧安然坐着，不疾不徐搁下手中茶盏，看着眼前这个尚意气风发的儿子良久，才道：

“焱儿，你以为这个府上，最需要你阿父的人是谁？”

“是你！”

“你可知，即便此刻我与你阿父和离，我依旧是先帝甥女。但你呢？”

曹慧走到这个她已经需要仰视的孩子身边，轻轻拉住他的手，哄道：“焱儿，你需要你阿父，故而你必须先顺着他娶了那王家姑娘做你的妻。”

她缓缓抬眼，这位即便已不再年少的妇人面容依旧无甚皱纹，岁月仿佛因她尘世间尊贵身份，饶过了她。

“不要与你阿父抢。”

少年的眼因她最后的这句话，登时红了。他死死盯着阿母拉着自己的手，全身如同痉挛一般颤抖着。

“阿母，什么叫做，不要与阿父抢？”

“不是说月娘要嫁的是我……难道是要让月娘做阿父的妾？！”

曹慧看着他发狂一般的怒吼，抬手抚摸着袁少焱因发怒而不住抖动的面庞，又似是不忍再看地闭了眼，哀哀长叹。

“都是阿母的错，是阿母一时心软才害的我儿这般痛苦。你要恨便恨阿母吧，不要去怨恨你阿父。”

不要怨恨阿父。

这一字一句都狠狠戳在少年的心口，他被阿母握住的手紧了紧，又无力的松开。

袁少焱杵在她跟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正待这时，便听门外一声轻呼：“女郎！”

程月英从院门进来还不曾靠近，门前的女使便是一声呼喊。

月英的眼睫抖了抖，却不敢在此刻抬眼往门那边看。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曹慧已坐了回去，她打眼一瞧，便看见院中站着的瘦削女郎。

即便是抛开家室，单凭容貌，也是王家女郎更胜一筹。

这样安排对所有人都好。

她这般在心里想着，却见月英一步步走近，自己落在茶盏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些。

程月英靠近的间隙，曹慧悄然看了眼立在身侧的袁少焱，仍是一副消沉模样。

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直待素衣女郎走到曹慧跟前来，她忽地想起今日早些时候，袁少焱曾与她埋怨，说她对月英太不上心。

那时她只是怀疑程月英是不是在袁少焱跟前撒娇讨巧。

明明曹慧心里清楚，月英不是那样的孩子。

可寺里请来的那个下下签不可避免地令她心惊。

如今人就站在她面前，程月英干净的面孔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仿佛叫人无处遁形。

曹慧张了张口，还未发出声音，却见女郎缓缓跪伏在她膝头，缓缓抬起那张素白的脸，一双眼柔软地看过来，轻声道：

“好些天都未能见到婶娘，月英总觉坐卧不安。”

曹慧不知程月英在外面究竟听见了多少，一时间看向女郎神色复杂，随后试探般开口：“莫怕，婶娘在呢。”

“你来得正巧，本有件事要迟些问问你。”

女郎睁着一双眼，困惑般歪了歪头，道：“婶娘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