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慧盯着程月英那双毫无其余反应的眸子,顿了顿方道:“如今还叫你嫁与焱儿,只是,让那位王家的女郎先嫁可好?”
她说罢,身侧的袁少焱微微发出声响,却终是什么都没说。
曹慧紧紧盯着膝头女郎的反应,却不想一双微凉却柔软的手轻轻拉住曹慧的。
月英侧头将整个身子贴伏在曹慧膝间,宛若一个脆弱的孩童。
曹慧便只能看看女郎侧脸上微微牵起的唇角,便听程月英如同梦呓般开口:“月英幼时若非得婶娘收留,还不知要遭多少的罪,如今婶娘要我做什么,月英都愿。”
程月英一口气说罢,只觉心脏跳得快要破开胸膛掉出来。
怀中那块被仔细叠好的绢布此刻仿佛压着她的心,似乎这样才不至于顷刻死去。
她侧着耳,静等候着曹慧的回应,或是袁少焱的只字片语。
但房中静了良久,她才听见头顶妇人的声音,仿若松了口气般道:“好孩子,你长大了,想来衣裳也多不合身了,明日少焱休沐,正好你二人出去走走,挑些新衣样子,回头叫人制了给你送去。”
程月英缓缓眨着眼,仿佛这般便能缓解心口的痛楚。
她听见自己乖顺地应下,然后不知如何微笑着慢慢走出了这院落。
至于一直站在一旁的袁少焱,她也没敢去看他一眼。
程月英更不敢看四围女使的眼神,她怕从她们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到可怜。
程月英缓缓靠在院外廊柱上,双手死死按住心口,连带其中的秘密一并按下。
“连实话都不能同我说么?”
院中已没了程月英的身影。
袁少焱站在阿母身边,面色惨白,双目无神地盯着空荡荡的院子。
分明几刻钟前他们还在彼此温存,还在笑闹。
他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瞬之间就发生如此巨变的。
曹慧伸出手想摸摸他,少年瞥见她的动作,拧着眉避开,又用力抽出那只自始至终被阿母抓着的手。
抽回后他在袖底握拳,将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地决然离开。
曹慧愣愣看着少年脸上短暂浮现的阴戾神情,有一瞬忘记了呼吸。
她恍若以为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样子。
曹慧失神地盯着少年消失的地方,慌忙间她想拿起茶盏来平复过于惊恐的内心,却失手将那东西打碎,霎时间与指尖相触碰,鲜血从她手上涌出。
如此的刺眼。
她心中惶惑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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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侍一路小跑追着袁少焱,方到院内,便见红衣的少年三两步迈过门槛,哐的一声,门在随侍的面前猛地关上。
年轻随侍险些被吓软的腿这才悄悄哆嗦起来。
他悄无声息地退至门侧面,免得半分做不好惹到郎君。
门关上的一刹那,房内顷刻响起闷闷的摔击声。
袁少焱仿若被关起来的困兽,在屋内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失去全部的理智,任由自己将手边碰到的任何东西狠狠摔在地上。
地上满地都是残破碎屑,长靴踩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却浑然未觉,甚至脚底狠狠碾着时,腰腹脊背都莫名生出丝丝缕缕的幻痛。
等脚底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低着头大口喘气。
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从他脸上淌下。
袁少焱站在那些“尸首”上,守着这片由他创造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废墟。
双手仍探寻着找到最后一个还存活着的物件。
冰冷的触感让他骤然一激灵,他无意识地缓缓扭头,借着尚余的窗隙微光,看清了那是什么。
崭新的铜镜里映出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映出了他那张脸。
袁少焱僵硬地拧着脖子,歪头端详着镜子里那张可恨的,和袁昭如此相似的面容。
他泛红的眼眶死死盯着那张脸,仿佛是在见自己的仇人。
拇指顺着脸上干涸的泪痕一路揩到眼珠。
一副脆弱不堪的可怜模样。
袁昭从不会有这种模样。
少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盯着镜子中的影,恶狠狠地咬了咬牙,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回敬,它的眼中满是戾气。
袁少焱猛地闭上眼,深深地吐出一口郁气。
待他再睁眼,镜中少年人眉眼微挑,唇角带笑。
修长的睫毛随着眨动,替被灼得生疼的眼珠带来片刻凉意。
他一笑,脸旁的一对梨涡毫不遮掩地露出来,恍若无忧无虑的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