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尾,午膳过后日头已不算太毒。
雕车行过临水街。
一贯惹眼的白衣郎君带了斗笠,一路行来才算清净。
程月英半倚在车内,隔薄纱偷瞧驾车的谢问,车前人影微动,她连忙偏头看向旁侧。
方才院里那阵笑闹过后,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程月英本是做好了自己生法子回来的打算,未曾想他却先吩咐了膳食,用过膳又半句话不说地示意她上车。
直到坐在绸垫上,程月英还有些与上回一样的不真实感。
初乘这车那夜,程月英还不识谢问其人,只生怕弄坏了车内陈设,因而坐立难安。
马车微晃,程月英指尖碰到身下柔软的绸垫。
此刻静下心来,她才发现他这车内坐着出奇的舒服,坐进来仿佛掉进了一堆棉花里。
这般奢华的陈设,她当时却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难怪谢问没给好脸色。
想必也算对世家的一种羞辱吧?
这样想,她便扭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压下心口的怪异感。
马车忽地一顿。
月英稍正身形,抬手掀帘——她瞳孔骤缩,触到薄纱的指尖猛然收紧。
红黑色的身影如同一根刺,扎得她痛缩着就想要躲。
叔父怎么会在这?!
程月英张开嘴,她想央谢问先驾车离开袁家。
但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无论如何没法发出声音来。
隔着薄纱,程月英确信里外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她缓缓弯下身。
等袁昭走了再下车便是。
她如是想,便悄然抬头试图看清袁昭何时走。
却在对上那道视线时,呼吸骤停。
尽管隔着薄纱,朝服上的暗纹却清晰可见,那绣金纹路究竟是什么?
程月英仰着头,目光紧紧盯着已经停在马车外注视她的袁昭。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修长的指骨在车架上敲了两声。
便听一声温和儒雅的询问:“月英——”
“还要在别家的马车上赖到几时?”
这声与方才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地,将程月英心中尚存的希冀碾成齑粉。
“我……”程月英张了张口。
眼前人分明是一贯的温文儒雅,那张与袁少焱几乎能重合的面孔此刻面露微笑。
这模样是她最想从袁少焱身上见到的东西。
可换做是眼前人,程月英盯着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只觉胆寒。
“月英?已经不是小孩了,怎的还这般不懂礼?”
袁昭大手抓握住窗下沿,催促般又叩了叩,身子前倾,即便隔着薄纱,也似乎能感觉到他的鼻息。
“何事费得袁君亲自来拦某的车撵?”
稍带几分嘲弄意味的声音从车前传来,白衣郎君随之翻身下车,对着袁昭一鞠。
他话音才落,月英只觉身上落的那道视线移开,浑身一轻。
着黑红朝服的高大人影一顿,转身看向谢问,笑意不减:“有劳谢郎送归袁家女眷,只是——”
“这恐不合乎礼法。”
他话音才落,谢问却是一声冷笑,惹得袁昭长眸微沉。
却见谢问侧身半掀车帘,缓声问道:“女郎,你可婚配?”
程月英讶然看向车前青年,他那张出尘的脸上带着几分坦然。
“自然是有。”程月英正要答,外面的袁昭已经替她答了,随即目光沉沉落在月英身上。
程月英抿紧了唇,不适地攥着绸垫。
“所谓何人?可否请袁君言明?”谢问追问。
“这恐怕与谢郎无关。”
“怎会无关。”
袁昭眉头稍压,谢问却不看他。
程月英眼看那张平日几乎泰山崩与前亦无甚变化的脸上,有些她看不清的笑。
她听见他道:
“某尚未婚取,又年岁已至,一见女郎心向往之,自然要问。”
程月英一时间凝着他那张带笑的脸,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这算什么?为了与袁昭一争高下的玩笑吗?
谢问又望向袁昭,淡淡道:
“袁君已有家室,恐难知其中滋味罢。”
袁昭漠然看向那白衣郎君,手臂微沉,指尖已贴上腰间佩剑,冰凉的触感让他嘴角微不可微地上翘些许。
谢问也看见他的动作,却不为所动般直勾勾看着眼前的朝服男人。
两人谁都不再言语,却已是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