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眼神“唰”地一下，死死钉在西索身后的不锈钢栏杆上，仿佛那栏杆上刻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他板起脸，声音洪亮、正气凛然，活像在接受组织谈话：

“说什么呢！”他字正腔圆，“西索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不要让那些肮脏的、不健康的情谊，玷污了我们之间纯洁的、建立在暴力胁迫与非法拘禁基础上的绑架关系！”

西索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似乎被程笑这副“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架势取悦了。他没接话，只是将最后一笔油彩勾勒完毕。

然后，他拿起了那管正红色的唇脂。

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修长苍白的手指拧开唇脂，动作慢得近乎挑逗。他对着程笑举着的镜子，却并未看向镜中自己，而是透过镜面反射，牢牢锁定了程笑的眼睛。指尖蘸取些许艳色，缓缓地、极其细致地，涂抹在自己形状优美的唇瓣上。从唇峰到唇角，一点点晕染开来。夜风将他未定型的气息吹到程笑鼻尖，混合着油彩微涩的香气和一丝危险的甜。

这是一个充满掌控欲和暗示意味的动作，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侵略性。

程笑的眼珠，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从冰冷的栏杆上，挪回了眼前这张脸上。最终，对上了那双在唇脂艳色衬托下、愈发显得璀璨夺目、充满攻击性与戏谑笑意的金色眼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声和若有似无的、唇脂划过皮肤的细微声响。

对视持续了两秒。

“…恕我直言，” 程笑的声音平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学术探讨般的诚恳，“你如果是刚才素颜那样子做这个动作，我可能还真得花点意志力抵抗一下……但你现在这个……”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个‘舞台特供·午夜惊魂·小丑仿妆’的造型……”

他顿了顿，无比自然地、带着点“你快自己看看”的急切，把手里举着的镜子往前又送了送，镜面几乎要怼到西索脸上：

“要不，您先照照镜子呢？”

西索准备点唇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垂下眼，真的就着程笑举起的镜子，左右偏头，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自己刚刚完成的、精致无匹的妆容——煞白的底妆衬托着鲜艳的泪滴与星星，妖异、华丽、极具个人风格，是他西索的标志。

他看了两秒，然后非常肯定地、带着一丝“你果然不懂”的惋惜，点了点头：

“～这不是很完美吗？” 他甚至还对着镜子wink了一下，那颗泪滴随之生动起来，“你的审美……真差劲呢～?”

程笑：“……………………”

行，你美你的，我丑我的，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反正审美这玩意儿，搁咱俩之间算是彻底互相毁灭了。

西索对着镜子最后确认了一下自己完美的妆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指。

“～OK！状态恢复完毕！” 他转过身，金色的眼眸在星光和霓虹下熠熠生辉，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神圣的洗礼，“那么，我们直接下一站～出发！”

程笑还沉浸在对彼此审美的互相鄙夷中，闻言一愣：“？下一站？这大半夜的，还要出去……见人？”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仇家、或者其他变态同好的脸，顿时感觉腿更疼了。

西索歪了歪头，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愉悦鼻音：“嗯哼～？”

程笑看着他那张写满“我超美我超有状态快去炫耀”的脸，再想想自己现在这幅裹着大衣、打着石膏、头发被风吹成鸟窝的狼狈样，一种深切的、不愿与之为伍的羞耻感油然而生。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混杂着抗拒、无奈和“求你了别带我丢人”的复杂表情。

西索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忽然，恍然大悟！

他右手握拳，轻轻敲在左手掌心，眼睛亮得惊人，语气充满了“我懂你”的体贴（？）：

“啊啦～我明白了！” 西索凑近，用一种“别害羞我都知道”的语调说，“你是看到我这么美丽耀眼，觉得自己灰头土脸，自惭形秽了是吧？觉得配不上和我并肩出行了？～”

程笑：“……”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只是单纯不想和你这个移动的戏剧招牌走在一起！

“没关系的哦～！” 西索的笑容扩大，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热情（恐怖），他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一盒油彩，打开，里面是更加……缤纷刺眼的颜色。“我帮你画一个～保证让你也‘光彩照人’，绝对不会给我丢脸～?”

“等等！不用！真的不用！我觉得我这样就很好！非常质朴！贴近自然！凸显内在！” 程笑吓得连连后退，但身后就是栏杆，退无可退。

“别客气嘛～这是身为‘绑匪’对‘人质’的关怀呀～” 西索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就捏住了程笑没受伤的那边脸颊。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程笑挣脱不开，嘴巴也被挤得微微嘟起，整张脸像个软乎乎的仓鼠包子，所有抗议都变成了含糊的呜咽：“！NoNoNo——！！放手！救命！凯——！！！”

凯（装死中）：。

外部，西索已经兴致勃勃地下了笔。

冰凉的油彩触感落在脸颊上，伴随着西索专注且愉悦的哼歌声。

“这里画个小星星～和我的配对～?”

“这里嘛…嗯，来点云朵？还是彩虹？～”

“小苹果的脸蛋手感真不错呢～很适合画画哦～?”

程笑被迫仰着脸，感受着油彩在脸上游走，绝望地看着星空，内心一片荒芜。

他开始认真思考，是待会儿顶着这样一张脸被伊尔迷和库洛洛找到更丢人，还是现在就从这天台跳下去一了百了更痛快。

几分钟后。

西索终于满意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欣赏自己的“杰作”，频频点头：“嗯～完美！现在看起来精神多啦！我们走吧～！”

程笑颤抖着手，接过了西索“贴心”递来的小镜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什么克苏鲁古神的真容。然后，他猛地将镜子举到眼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由抽象派恶魔主导的、充满恶趣味的色彩狂欢。歪斜的星星、意义不明的漩涡、疑似云朵的团块、以及下巴上那两点喜庆到诡异的红……所有元素以一种令人智熄的和谐，共同构成了这张足以让任何心理医生当场开药、让任何肖像画家怀疑人生的“杰作”。

程笑的瞳孔，在瞬间经历了地震般的缩放。

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遮盖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呼吸甚至没有乱，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垮下去一丝，像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挣扎。

幸好，人类眼球的生理构造存在天然缺陷，无法直接观测自身面部全貌。此乃进化之仁慈，此刻尤为感恩。

挺好。他默默地想。只要我不看，不认，不回忆，这张脸就暂时不属于我程笑。这是一种高维度的精神胜利法。

“啪嗒。”

一声轻响。程笑手腕一松，那面小小的折叠镜脱手落下，在坚硬的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最终静静地躺在那里，镜面朝下，仿佛也羞愧于映照出刚才那番景象。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经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破红尘的淡然。他看向西索，那个罪魁祸首正环抱着手臂，一脸“快夸我画得好”的期待表情。

程笑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由于脸上油彩的阻力，这个笑容变得有些僵硬而诡异。他放弃了，直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行吧。”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艺术创作环节结束了，西索大师。那么，下一站——”

他顿了顿，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这副崭新的“尊容”：

“——您打算带我去哪儿 ‘见世面’ ？”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破罐破摔的好奇。反正脸已经丢到这个份上了，他倒要看看，西索还能整出什么更离谱的花活。是去吓唬深夜便利店值班员？去挑衅街头涂鸦艺术家？还是直接闯入某个正在进行的地下拍卖会，用这张脸震撼全场？

西索对他的“淡定”接受程度似乎颇为满意，金色眼眸弯了起来。

“嗯～问得好！” 他打了个响指，声音在空旷的天台格外清脆，“既然我们都‘盛装打扮’了，当然要去一个……配得上这份‘美丽’的地方～”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笑容变得神秘而兴奋，仿佛即将揭晓一个绝妙的惊喜。

“跟我来就知道啦～保证不会让你失望的哦，小·苹·果～”

话音落下，西索再次伸手，这次不是捏脸，而是如同携带一件珍贵的行李，揽过程笑的腰，在后者“又来？！”的无声呐喊中，再次纵身跃出栏杆！

夜风呼啸，城市灯火在脚下化为流淌的光河。

程笑闭着眼，感受着失重感和脸上油彩被风吹过的冰凉触感，内心一片麻木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