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跳回现在。

凯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向程笑同步了接下来的“三方混战”脱身计划。程笑一边听着，一边试图翘起那只打着石膏的右腿，未果，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拍了拍胸口，意识里传递出信心满满的波段：“放心吧！等他们一打起来，我就带着人偶溜之大吉！”

两人——或者说，一个身体里的两个意识——就这样共享着视野，透过同一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对面墙壁上的复古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倒数。

然而，就在这时——

沙发上的西索，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

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如同极细的蛛网，缠上了他引以为傲的、如同精密武器般的躯体关节。不是疼痛，不是无力，而是……“不顺畅”。仿佛一台顶级跑车的引擎，在怠速时发出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和谐的杂音。

对西索而言，这比挨了一记重拳更令他在意。身体，是他愉悦的基石，是衡量一切的尺度。

“啧。”一声轻不可闻的咂舌。

下一瞬，沙发上身影消失。

不是快速移动，更像是空间本身被粗暴地折叠、跨越。当程笑的视觉神经将信号传递到大脑时，西索已经如同鬼魅般立在了床前，微微歪着头，金色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如针，正以一种评估艺术品瑕疵般的专注，审视着自己的指尖，仿佛那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

程笑：？？？

凯：？？？

西索放下了手，脸上的神情却从一瞬间的冷冽审视，骤然切换成了某种……兴致勃勃的烦躁？

“不行～”他自言自语般低语，声音里带着孩子发现玩具不好玩时的不满，“总觉得……哪里‘生锈’了～在那种地方（精神病院）待久了，连身体都会变得无趣吗？～”

他忽然抬眼，看向床上僵住的程笑，笑容倏地灿烂起来，仿佛找到了解决方案：

“睡什么睡～” 甜腻的嗓音恢复了活力，“起来 ‘活动一下’ ～！”

话音未落，他动作快得超出理解，一件厚实的大衣已经裹上了程笑，打结、拢紧，手法流畅得像在打包一份急需送达的快递。紧接着，在程笑脑子还在处理“生锈？活动？”这几个词的诡异关联时，西索已经一手将他抄起，甚至堪称小心地避开了伤处，另一手“哗啦”一声巨响，整扇落地窗被毫无怜惜地彻底推开！

凌晨的寒风狂涌而入！

“等等！活动什么？！你要干嘛——！！！”

程笑的尖叫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和骤然降临的失重感中！西索抱着他，如同抱着一个人形挂件，从几十层的高楼之巅，纵身跃入璀璨而冰冷的城市夜空！

“啊啊啊啊啊——你他妈倒是说清楚啊！！！” 程笑魂飞魄散，只能死死闭上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落体。

几秒后，预想中的撞击变成了轻盈如羽的触地。西索在某个中层建筑的延伸平台上借力一点，下坠的动能被化为向上的腾跃，几个起落，最终稳稳落在了更高处——某栋摩天大楼顶端空旷的观景平台。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程笑腿软得直接往地上出溜，被西索一把拎住。

西索将他放在观景台的栏杆边，自己则舒展了一下双臂，迎着凛冽的夜风深深呼吸，仿佛在品尝空气里的活力因子。他回头，看向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程笑，语气是百分百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抱怨：

“果然～还是需要吹吹风，动一动～在房间里都快发霉了。” 他指了指脚下灯火阑珊的城市，又指了指头顶浩瀚的星空，宣布了他的治疗方案，“所以，我们去吃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顶级甜品，补充能量，然后来这里看看星星，清醒一下头脑～嗯，完美！”

程笑扒着冰冷的栏杆，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现在是凌晨一点！！你看我像甜品还是像星星？！你他妈就是最大的那颗神经病星！！”

“嗯哼～？” 西索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活动着脖颈和手腕，仔细感受着那份微妙的“滞涩感”是否在夜风和高度刺激下有所缓解。他脸上露出了些许满意的神色，仿佛验证了自己的“治疗”方案有效。

然后，他像才想起程笑的问题似的，转过头，用那张俊美妖异的脸，露出一个无比纯良、甚至有点“这还用问？”的表情：

“～当然是为了防止你们趁机逃跑呀。”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世界上最不言自明的道理。

“我一个人出来‘活动’，万一回来发现家里的小苹果不见了，或者被别的小虫子叼走了……” 西索的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金色的瞳孔在星光下熠熠生辉，“那多扫兴呀～?”

“所以，” 他总结陈词，语气轻快得像在决定早餐吃什么，“带上一起，最安全～”

而在程笑的意识深处，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计划中精确到分钟的“三方抵达时间点”，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预设的“药物生效期”，在西索身上仿佛只起到了“轻微体感异常”的副作用，并成功激起了对方“深夜健身”的兴致。

精心规划的“混乱中脱身”，前提是程笑得在预设的“混乱发生地”，而不是在某个寒风呼啸的楼顶天台，陪一个担心自己“身体生锈”的变态看星星。

凯的意识体，那总是如同精密仪器般稳定运行的核心，此刻罕见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并非情绪的波动，更像是系统在评估了所有突发变量后，得出的一个充满荒谬感的结论。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晚整个布局中，最致命的错误并非计算偏差或情报失误。

而是他天真地假设了——西索，会像个人类一样，在夜晚按时睡觉。

……………

程笑扒着冰冷的栏杆，在凌晨的寒风中打了个哆嗦，最终认命般叹了口气。行吧，打不过，跑不了，腿还折着，除了接受命运的“馈赠”，还能咋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主要是确实没招儿了），目光从脚下令人眩晕的城市灯火，移向身旁。

霓虹的光污染为半边天空染上迷幻的紫红色，像打翻的调色盘。这光映在西索脸上，却意外地柔和了他平时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妖异感。他正随意地倚着栏杆，身体舒展，姿态慵懒得像只刚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正借着夜风清醒头脑。

或许是因为这趟“治疗生锈”的行程纯属半夜突发奇想，西索脸上罕见地没有上妆。没有那标志性的泪滴与星星油彩，没有刻意营造的戏剧感。月光和霓虹落在他清晰的五官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线条，以及那双即使素颜也依旧璀璨得惊人的金色瞳孔。少了几分舞台上的诡艳，多了几分……属于“西索”这个存在本身的、近乎非人的精致与锐利。夜风吹乱他额前碎发，他随手拨开，动作随意自然。

程笑盯着看了两秒，脑子里警报瞬间拉响——

淦！这王八蛋居然搞偷袭！想用美男计腐蚀我坚定的革命意志？！

不行！绝对不行！为了自己性取向的钢铁长城坚不可摧，必须做点什么！

电光石火间，程笑福至心灵。他猛地低下头，开始在自己被西索裹上的大衣口袋里掏啊掏，掏得无比专注，仿佛在寻找什么绝世宝藏。

西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微微歪头：“～？”

只见程笑从兜里（天知道他那身衣服里怎么塞得下）掏出了——一个小巧的、色彩斑斓的油彩盒。就是西索平时用的那种，舞台妆级别的。

程笑举起油彩盒，一脸“我懂你”的严肃表情，声音铿锵有力，试图用音量驱散空气中那点不该有的“欣赏”氛围：

“成功男人，就是不管身处何地，遭遇何种突发状况，都要精致到头发丝儿！”他像念广告词一样喊道，“西索先生！您的专业素养呢！您的舞台精神呢！怎么能因为一点小小的‘身体生锈’就懈怠！”

说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这大衣是哆啦A梦的口袋吗？）里，变魔术般掏出了一面便携折叠镜，和一罐小巧但坚固的发胶。

“看！我连镜子和发胶都给您备上了！身为您的临时……呃，‘同居室友’，我绝不允许您以如此不完美的状态，迎接新的一天！”程笑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在完成一项关乎世界和平的重要使命。

西索：“……………”

他看了看程笑手中高举的油彩、镜子和发胶，又看了看程笑那张写满“我是认真的快夸我贴心”的脸。

几秒钟后。

一个腿打石膏、裹着大衣的少年，正兢兢业业地抱着那面折叠镜，努力在风口中稳住镜面，充当着最敬业的人肉支架。而他服务的对象，正借着镜子和城市与星空的微光，用修长的手指蘸取油彩，慢条斯理地、一丝不苟地，在自己脸上重新描绘那颗标志性的星星。夜风吹动他的发梢，他偶尔会停下来，接过那罐发胶，随意抓两下，将不听话的头发重新固定。

在程笑的意识深处。

凯的“视线”默默地从“外部现实”收了回来。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忍住了戳瞎自己的冲动，默默地、坚定地，转过了身。

……………

但西索何许人也？他那双淬炼于无数战斗与变态游戏中的金色眼眸，何其锐利。程笑那一闪即逝的、被“素颜暴击”晃到的细微慌乱，哪怕只有0.1秒，也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被他精准捕捉。

他的指尖正勾勒着眼角最后一笔星星的弧度，动作未停，声音却已如浸了蜜的蛛丝，幽幽地缠了上来：

“～这么贴心？” 他侧过脸，就着描画的姿势，眼睫微抬，金色的瞳孔在尚未完成的妆容映衬下，显出一种半成品般的、诡异的魅惑，“连我的‘装备’都随身携带……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呀，小苹果～?”

这语调黏稠甜腻，带着赤裸裸的、近乎调戏的试探，像羽毛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