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细线。程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右腿被石膏固定，高高吊起，沉甸甸的，像个不属于他的附属品。

房间另一侧，西索陷在宽大的沙发里，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经睡熟。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剪影，褪去了醒时的妖异与狂热，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属于人类沉睡的宁静。

程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家伙……居然还知道把床让给伤员。

这感觉，就像一个杀人犯在动手前，会记得先往你嘴里塞颗糖。

荒诞，又带着点诡异的……人性？

他赶紧掐灭了这个危险的联想。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明天早上起来，他怕自己就得开始研究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临床表现。

百无聊赖，思绪便像脱缰的野马，在寂静的夜里肆意奔腾。

他审视着此刻的自己，和刚踏入这个世界时相比，早已面目全非。

那时候，他只想死得像个笑话，像场无人能懂的盛大烟花，炸完了事，徒留一点呛人的余味给这个世界。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仅仅那样，好像……太便宜自己了。

或许，他值得一个更“昂贵”的结局。

虽然白天凯用各种理性到冷酷的理由，把他那个“一换三”的天才（自封）计划批驳得体无完肤，彻底否决。

但是……

程笑在黑暗里眨眨眼，无声地咧了咧嘴。

凯只是不想他死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颗温热的种子，落在他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上。

如果……如果仅仅用自己这条命，就能换凯从此摆脱这无休无止的、来自各方变态的追逐……

程笑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动了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反正……他也不能追到地府来，指着自己鼻子骂蠢货。

想到这里，程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点豁出去的坦然，和一丝计划通的小得意。

他对凯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比谁都清楚“生命诚可贵”——这句他原来世界的老话，在一次次生死边缘被反复验证。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如果能用这“可贵”的东西，去交换凯的“自由”，那简直是……

血赚。

他像个不求回报、无怨无悔的圣人（自封），由衷地、单纯地，希望住在自己脑子里的这位“苦瓜精”，能过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这感觉……程笑又想起穿越前，那些省吃俭用给宠物买顶级罐头、或者为纸片人一掷千金的宅男宅女。他曾经嗤之以鼻，无法理解。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真是一种神奇的感觉。他想，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发。

思绪又飘回凯白天的拒绝。

从纯粹理性的角度，他其实不太能理解。凭空多出一个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请缨的“死士”，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维护、利用，或者至少……不会拒绝得那么干脆彻底。

可凯选择了拒绝。

程笑又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淡，像月光一样，安静地漾开在黑暗里。

这说明……凯也把他当做“同伴”了。

不是工具，不是累赘，不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是同伴。

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满足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止痛药都有效，瞬间冲淡了伤口隐约的刺痛和深夜的孤寂。

——意识内——

凯的意识体如一道沉静的蓝色幽光，无声地回归这片共享的领域。他一眼就“看”到程笑的意识海正像一锅煮沸的、五颜六色的果冻，咕嘟咕嘟地冒着欢快且有点傻气的泡泡。

凯：？还没睡。

程笑的意识瞬间聚拢，化成一团更活跃的“果冻”，还模拟出眨眼的动作：你回来了？我装睡装得很好哦～西索都没发现你走了！

凯：…嗯。

程笑看着凯的意识体慢慢沉静下来，像一块收敛了所有星芒的深蓝水晶。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史莱姆般缓缓“蠕动”过去，用自己Q弹无形的“身体”轻轻戳了戳那块“水晶”。

“凯…” 他的意识传递出带着点迟疑的波段，形状也变成了有点蔫嗒嗒的一小滩，“我是不是……很好用？”

凯缓缓“睁开眼”——那更像是凝聚了注意力——看向脚边这一小滩。他不明白为什么程笑总不愿意在意识里给自己塑个固定人形，这明明很容易，不过无所谓，现在这样软乎乎、能随意变形的状态……也很可爱就是了。

可爱。

真是个……恐怖且不专业的词汇。

凯一边疑惑自己沉寂多年的逻辑库怎么会蹦出这种毫无量化标准、纯属主观感受的词语，一边自然地“伸出手”，将那滩有点蔫的“果冻”轻轻捞了起来。程笑的意识顺从地在他掌心变幻形态，最后化作一只线条简单、眼神却亮晶晶的意识小猫，轻盈地跃上了他的肩膀，亲昵地趴好。

凯：为什么这么说？“好用”，听起来像个工具的评价标准。

程笑猫猫歪头，尾巴无意识地甩了甩：…emmmmm… 他的意识波段传递出罕见的、毫不作伪的坦诚：“因为，‘需要’和‘被需要’，是人际关系里最基础、最稳固的纽带嘛。” 小猫的尾巴抬起来，柔软的尾尖轻轻蹭了蹭凯的脸颊侧边，“因为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