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顺着府衙的窗缝钻进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回到临川府衙时,已是夜半三更,太医早已候在偏厅,药箱打开着,里面的银针、药瓶一字排开。
梁悟端坐于屏风前的太师椅上,面色沉静。他没有说话,只抬手示意太医动手。
梁忱不顾忍冬的劝阻,坚持守在房中。她看着太医用烈酒清洗那狰狞的伤口,暗红的血混着酒液顺着羲泽的手臂流下。羲泽眉头紧蹙,一声不吭。上药时,他的指尖死死攥着返潮的被,指节泛白,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
梁忱就站旁边看着,心脏像被人悄悄攥了一把,刚才那股后怕劲儿还没散,胸口又闷乎乎泛上酸意,眼眶跟着就有点发烫。
待太医处理完毕、躬身退下,房中只剩下三人。烛火跳跃,映照着羲泽苍白的脸。他靠在引枕上,瞧了梁悟一眼,嘴角挤出笑意,掩饰自己的心虚。
梁悟反倒先张嘴了,语气没什么架子,全是表哥那股熟稔的随便劲儿。“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羲泽扯了扯嘴角:“小伤,不碍事。”
“小伤?”梁悟哼了一声,目光扫过他包扎好的手臂,“为了心上那点挂碍,连自己的命都敢往刀刃边上搁。”
羲泽没接他的话,只轻轻摇了下头,眼神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扫了半下。
好在梁忱这会儿还陷在刚才那阵后怕里没缓过来,满脑子都是之前惊险的画面,梁悟话里那点藏着的弦外之音,她半分都没往心里去。
梁悟脸上的随性立马转成了然的促狭笑,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上回你也说是小伤,躺了半个月。这次要再敢硬撑,我把你调回京城养着,别想在临川待了。”
梁忱上前一步,低声道:“皇兄,今夜之事,臣妹与羲泽已有探查结果,需立即禀明。”
梁悟收起几分随意,正色道:“说。”
梁忱将千金阁偷听到的对话、城郊庄园看到的粮垛与马车,以及途中遭遇截杀的细节,清晰冷静地一一禀明。羲泽在一旁适时补充了截杀现场的兵力部署与刺客身手特征。
听罢,梁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千石漕粮,精铁,私兵……景诤,你好大的胃口!”良久,梁悟终于开口,眸中厉色乍现,“连河道总督也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难怪渤州河工糜烂至此,民怨沸腾!他们吸的是民脂民膏,养的是裂土分疆的野心!”
梁忱沉稳应道:“皇兄,如今证据链已初步清晰,赵奎是关键人证,城郊庄园是重要物证所在。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控制住赵奎,防止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或转移粮草。”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另外,顺风渠绝非普通河道,定是他们私运粮草军械的秘密通道。需尽快查明其走向,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私港或藏兵之处。”
羲泽接过话头,“今夜截杀臣等的刺客,身手利落,配合默契,绝非普通江湖杀手。我怀疑是景诤豢养的死士。若能活捉一两个,或许能撬开他们的嘴,得到更多关于景诤势力布局的情报。”
梁悟重新看向羲泽,目光里多了几分兄弟间的关切。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拍了拍羲泽未受伤的肩头。
“这次又是你挡在前头。”梁悟声音低下来,“忱儿几次遇险,都是你拼着命护下来的。我这个做兄长的,得谢你。”
羲泽微微一愣,随即摇头:“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不分内。”梁悟打断他,“你是我表弟,她是我妹妹。哪次你不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他顿了顿,“往后不许这么拼命。听见没有?”
羲泽看着他,半晌,轻轻点了头。
梁悟起身,又看了梁忱一眼:“你也回去歇着。今晚的事,我来安排。”
梁忱张了张嘴,终是应下。
梁悟推门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房中复归安静,只剩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梁忱迈步向门口走去。手触到门框时,脚步却停住了。
身后传来羲泽压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刻意闷在喉咙里。
她没有回头,手在门框上搭了片刻,终是放了下来。
转身走回床边,搬过那张脚踏,坐了下来。离得近了,能看清他额角还渗着细汗,唇色发白,包扎好的伤口处隐约透出一点殷红。
羲泽睁开眼,有些意外:“殿下?”
“皇兄让你别拼命,你答应得好好的。”梁忱不去看他,目光落在别处,“可我要是走了,你夜里发热怎么办?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内侍就在外间候着,哪里会没有人。
羲泽没拆穿,只是轻声说了句:“劳烦殿下了。”
梁忱没应声,伸手将他肩头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脖颈,触到一片滚烫,她手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