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锁重洋深处一片鎏金,袅袅异香,不闻钟鼓齐鸣,现出一座气派非凡的阁宇。瞧那朱红的廊柱盘龙绕凤,琉璃瓦当流光溢彩,飞檐翘角的亭台,嵌玉的栏杆。
云影灯辉错落间映着两盏悬空的宫灯,金辉银芒,交相闪烁,形如坠地星子璀璨夺目,态似双蝶戏春翩跹灵动。
转过几丛盛放的花树,看那阁前两行纱幔随风舒展,一牙白,一胭粉,缱绻交织,恍若流云出岫轻柔飘逸,美似初绽海棠娇柔妩媚。
一个侧影斜倚在雕花栏边,帷帽纱幔被风掀起浅浅弧度,悠悠望着浪涛翻涌的海面,眉眼含春。
羲泽款步而来,宝蓝色暗云纹锦袍勾勒出利落轮廓。他偏头望向梁忱,足步悄然放缓,虚抬手臂欲扶,声线沉磁似玉,“阁前人杂,风又疾,仔细脚下。”
待行至阁前,梁忱侧身挽住羲泽臂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手背,姿态亲昵从容。羲泽侧头看她,手臂微收,将她往身侧带了带,低声道:“夫人,仔细门槛。”
梁忱抬眸弯眼,语声清软,“有夫君在,我自然放心。”
两人并肩踏入阁中,脂粉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喧嚣声浪裹着海风咸涩。赌徒红着眼狂叫,歌姬水袖翩跹,丝竹声压过窗外浪涛。
羲泽抬手招来伙计,抛出一锭银子:“二楼临窗雅座。”伙计堆笑引路,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
梁忱挽着羲泽拾阶而上,遇旁人打量,只微微颔首,唇角噙着浅笑。进了雅座,她松开手走到窗边,指尖捏着枚蜜饯,目光扫过楼下攒动人群。
羲泽站在她身侧,低声道:“目标在西南角,正和人赌牌。”
梁忱微垂螓首,拿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目光依旧落在楼下。
不多时,海风卷得窗棂吱呀响。梁忱抬眼,见穿湖蓝绸衫、戴瓜皮帽的干瘦伙计穿过大厅,缩着脖子回头张望,径直往后院厢房去了。
羲泽温声道:“夫人稍坐,我去去就回。”说罢起身,借口更衣离座。
梁忱望着他的身影融入廊柱阴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着,她的心悬起来。楼下骰子声、吆喝声依旧喧闹,她耳边只剩远处浪涛,一下下拍着堤岸。
她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不离后院厢房方向,同时留意到楼下赌局里,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的铜牌,是景家的。
羲泽潜至厢房窗外,屏息凝神,指尖扣着窗棂,屋内隐约传来交谈声。
“赵师爷,景爷那边催得紧,下一批货何时能到?”一个南洋口音的男声问道。
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十分谄媚:“放心,王总督那边已经疏通好了,借着疏浚河道的名目,从漕粮里再挪五千石不成问题。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景爷有的是银子!只要粮!”南洋口音的男声急切道,“还有,景爷交代,那批从河道上捡来的精铁,务必尽快运到老地方!再过半月,海面上的巡逻就紧了!”
“晓得晓得,都安排妥了,还是走顺风渠……”声音猝然压低,混着海风,有些模糊。
羲泽心头一震,正欲再听,厢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赵奎与三名彪形大汉走了出来。为首的大汉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环碰撞出清脆声响。
羲泽反应极快,身形一闪,飘进廊柱阴影。那大汉似有所觉,眉头一皱,狐疑地朝他藏身之处望来,手已按在刀柄上。
千钧一发之际,梁忱端着桌上的酒壶,故意踉跄着走到回廊栏杆边,脚下不慎踩空,酒壶脱手而出,哗啦一声砸在楼下的赌桌上,酒水溅了那名景家护卫一身。
“哎呀!”她惊呼一声,声音故作慌乱和嗔怪,“你这奴才!站在这里做什么?挡了本夫人的路!”
楼下的赌徒们被这变故惊得一愣,那名护卫跳了起来,指着梁忱骂道:“你这女人怎么回事?敢洒老子一身酒!”
梁忱顺势拔高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和跋扈:“你还敢骂我?知道我夫君是谁吗?你个奴才也敢对我不敬!夫君!夫君快来呀!”她一边喊,一边掀起帷帽一角,露出精心修饰过的薄怒娇颜。
那护卫被她的气焰激得怒火中烧,甩开拦着他的伙计,大步往楼上冲,伸手就要去抓梁忱的胳膊。“臭婆娘,今天非让你给老子赔罪不可!”
羲泽心领神会,趁此间隙,身形迅速退回雅座方向。他刚坐下,梁忱便顺势扑进他怀里,帷帽重新放下,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梁忱眼眶微红,手指着那名护卫,柳眉倒竖,“夫君,他要打我!这地方乌烟瘴气,我们回去吧!”
羲泽配合地揽住她,手掌抚着她的背,极其宠溺乖张,“好,听夫人的。谁惹我的宝贝生气,回头我定饶不了他。”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旁边的小二。
“结账!”
护卫已冲到雅座前,扬手就要扇梁忱耳光,却被羲泽抬臂挡住。他刚要发作,目光扫过羲泽腰间的玉佩,顿时脸色煞白,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小二连忙应着,弓着腰去拉那名护卫。护卫气得满脸通红,被同伴死死拉住,同伴对着他连连使眼色,示意他看清对方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