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正由忍冬服侍着解下沾满泥污的斗篷,闻言,指尖在空中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缓缓收紧,握住了掌心那枚微凉的青玉小鱼。
连日舟车所见的凋敝破败,码头迎接的敷衍轻慢,在此刻与这突如其来的民乱急报轰然对撞,汇聚成一股更加沉重、更加凶险的不安,沉沉地压上心头。
渤州连年水患,尤以去岁为烈,她是知道的。
父皇为此曾数次于朝堂之上雷霆震怒,斥责工部、户部办事不力,甚至不惜动用内帑私库,拨下数额惊人的钱粮,明旨用于赈济灾民、加固河堤。
纵使层层官吏伸手,雁过拔毛,何至于落到眼前这般田地。
田地龟裂如蛛网,村落十室九空,百姓竟至易子而食,如今更聚众冲击粮仓以求活路?
那些从国库、从内帑流出的,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的粮食,究竟流向了何处?这临川知府周茂才闪烁如鼠的眼神,布政使、按察使、河道总督齐齐巧合地抱病或缺席,仅仅是为了躲避问责这样简单?
一个更深、更幽暗的念头,如冰冷滑腻的毒蛇,悄然钻出她意识的深潭。渤州临海,水患、河工、盐场、漕运……处处都是可以上下其手、攫取巨利的地方。
这触目惊心的民乱背后,真的仅仅是一群贪得无厌的地方官吏?还是有着更为庞大、更为阴森的阴影,在暗中操控、吸食着这片土地最后的生机?
靖远侯府,或者说,景诤本人,在这片已然糜烂的土地上,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赈灾钱粮被层层盘剥,最终饥民铤而走险,爆发民变,而朝廷派来稽查的钦差,她的皇兄肃王,恰恰于此时抵达……这真的是巧合吗?
还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刻意要将这烂到流脓的摊子,连同可能被引爆的、足以燎原的民乱火星,一并推到肃王面前,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借此生出更大的是非?
梁忱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通达四肢百骸。她倏然抬眼,望向立于室内的肃王梁悟。
梁悟已然起身,动作快而稳,脸上不见半分寻常人听到民乱时的惊惶,只有一片沉冷凝定的肃杀,如同出鞘前的古剑。
他一边迅速将刚解下的外袍重新披上肩头,系紧丝绦,一边对前来禀报的侍卫和闻讯即刻踏入房门的羲泽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不容置疑。
“点齐甲胄齐全的护卫,随本王即刻亲往东郊查看!羲泽,”他的目光转向那道玄色身影,“你率一队精锐留下,务必护好公主院落,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紧闭门户,加派双岗,弓弩上弦!”
“臣,领命!”羲泽抱拳,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蕴含着金石般的力度。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询问或犹豫,迅速转身,赤红色的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开始低声而快速地布置院落的防务。
他的身影在室内昏暗与院外天光交织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定、挺拔,如同一根牢牢钉死在这方动荡天地中的定海神针,将即将汹涌而来的惊涛骇浪,死死挡在院落之外。
梁忱走到门边,手扶着冰凉的门框,看着梁悟带着一身凛冽之气,与数名亲卫匆匆离去的挺拔背影,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外。
她又转过头,看向院落中那些已然如同雕塑般各就各位、眼神警惕扫视四周的肃王府护卫,他们手中的刀剑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冷芒。
远处,顺着风势,似乎真的有隐约的、如同潮水般起伏的喧嚣声飘荡而来,夹杂着模糊却凄厉的哭喊、愤怒的吼叫,还有某种物体倒塌或撞击的闷响,一下下,敲打在紧绷的心弦上,让这方勉强维持平静的院落,更显得危机四伏,压抑得令人呼吸困难。
“公主,外头……外头听着骇人,咱们还是先进里屋吧。”忍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手指轻轻拽了拽梁忱的衣袖。
梁忱点了点头,顺从地被忍冬扶着退回屋内,却没有依言去榻上休息。她独自走到窗边,那是一扇不大的支摘窗,望出去,是被高高院墙切割得方正正、一片铅灰沉郁的天空,了无生气。
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收拢,掌心那枚青玉小鱼挂坠被焐得有了些许温度,但玉石本身的凉意依旧隐隐透出,贴合着肌肤。
那是羲泽在盘城集市悄然买下,后来寻了个极其自然、不容她推拒的由头塞给她的,只淡淡说了句“市集随手瞧见的玩意儿,样子尚可,殿下戴着玩罢”。
此刻,或是她错觉,这微小、圆润、带着他指尖余温的凉意,却奇异地,在她纷乱如麻、冰冷沉重的心绪中,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定感。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虽细,却真实。
渤州的混乱,显然才刚刚拉开它狰狞的序幕。而他们,已毫无退路地置身于这漩涡的最中心。真相的迷雾、官场的黑幕、汹涌的民怨、可能存在的更大阴谋……
一切都如同这渤州污浊的河水与粘滞的烟瘴,交织缠绕在这片濒临失控的土地上。她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猝不及防的风暴袭来。
但有一件事,在经历了澜州背叛、宫阙寒心、一路南下的波折与此刻渤州的险恶之后,她前所未有地清楚: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是明枪还是暗箭,是浊浪还是深渊,她都已然避无可避,必须直面。
而值得庆幸又令人心绪复杂的是,那道总是沉默却始终坚实的玄色身影,那个会将绒花和玉坠悄然递到她手中的人,此刻正按剑立于门外,用他的全部警觉与力量,为她隔出一方暂时的、安全的天地。
院外,羲泽背对房门,身姿如松,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院墙的每一处阴影、屋顶的每一个檐角。
所有可能潜伏危险的方位,都被他冰冷锐利的视线逐一标记、封锁。他将一切喧嚣、混乱与未知的威胁,都死死地隔绝在那扇紧闭的、尚算坚固的门扉之外。
风更紧了,带着远处隐隐的骚动与不详的气息。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