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府的夜晚,唯有府衙后院这处院落灯火未熄。檐角的铜铃被海风拂得轻晃,细碎的声响混着更梆声。
梁忱在里间榻上拥裘假寐,思绪始终留意着外间动静。闻得沉稳脚步声与铠甲卸下的轻响,她便知是梁悟回来了。片刻后,外间传来低沉的声音:“卿卿,可睡了?”
“皇兄请进。”梁忱起身,拢好外裳,指尖不经意触到微凉的窗棂。忍冬忙挑了帘子,点亮了外间书案上的琉璃灯。
梁悟踏进屋内,眉宇间凝着深深的疲惫,紫黑色朝服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
“乱民已暂时驱散,为首的数人已羁押,粮食也开仓放了一些,暂且稳住了局面。”梁悟声音沙哑,“但根源未除,不过是扬汤止沸。周茂才支支吾吾,哭穷叫苦,对钱粮去向一问三不知,连账册都推说被火焚了大半。”
梁忱为他斟了杯热茶,触到他手指时,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冰凉:“皇兄辛苦。这民乱,恐怕并非偶然。”
“自然不是。今日冲击粮仓的人,虽衣衫褴褛,进退有序,不似寻常百姓。”梁悟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眸色转深,“我让人审了几个带头的,已确认他们并非普通饥民。其中不少是遭漕帮排挤驱赶的力夫,因断了生路才铤而走险;还有盐场被克扣工钱以至无以为继的灶户,去年河工决堤后未能拿到足额抚恤银的民夫家眷也在其中。他们喊的口号,全是要工钱、要抚恤、要活路,显然是积怨已久。”
梁忱心下一凛,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如此说来,这民乱是冲着漕运、盐场、河工而来?这三处,正是渤州命脉,也是油水最厚、最易滋生腐败之地。克扣工钱、贪墨抚恤银、虚报河工款……这些事,怕是早有端倪。”
“不错。”梁悟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几道浅痕,“这三大块肥肉,在渤州,乃至在整个东南沿海,都绕不开两个人。”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渤州水师提督阴洛,连城卫指挥使景诤。”
梁忱呼吸微窒。阴洛,阴实长子,正是阴家如今的掌舵人,手握渤州水师三万精兵;景诤虽只是连城卫指挥使,掌控着州府卫所,多年宦海,他已在东南经营二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一个是水师的最高统帅,另一个是州府的卫所指挥使,若两人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皇兄是怀疑,阴洛与景诤,早有勾结?”
“不是怀疑,是几乎可以确定。”梁悟眼中寒光闪烁,“景诤早年曾督师东南海防,旧部心腹不少留在当地,逐渐转入漕运、盐政乃至地方卫所。渤州水师的驻地就在临川,阴洛接掌水师不过八年,根基尚浅,他需要景诤在东南的关系来稳固地位、开拓财路。而景诤,则需要阴洛手中实际掌控的渤州水师,作为他在东南沿海的武力支撑和走私通道的掩护。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一握刀兵,一控脉络;利益交织,互为表里,早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他展开一幅粗略东南舆图,铺在案上,手指点向蜿蜒的运河与海岸线:“你看,运河贯通南北,是朝廷命脉,也是私货流动的最佳渠道。漕船夹带私盐、南洋走私来的香料珍宝、甚至违禁的铁器,借着漕运的幌子,难以察觉。而渤州沿海盐场星罗棋布,官盐产量巨大,但实际产出与上报数额,天差地别。去年盐场上报产量三百万石,可实际入库的不足两百万石,那差额的盐去了哪里?还有沿海那些大大小小、官方记录模糊的私港,夜里常有不明船只往来,水师却从未巡查过。”
梁忱顺着他的思路,指尖轻点舆图上的私港标记:“漕船南来时,夹带北方特产或内地私货;在渤州盐场装上消失的官盐,或接应从私港来的海外走私品;然后借助水师巡逻的漏洞,或干脆买通水师官兵,一路北上,分销各地。每一趟下来,利润之巨,难以想象。而河工款被贪墨,导致堤坝不固,决堤后又克扣抚恤银,无非是为了将更多银钱纳入私囊。”
“正是。”梁悟颔首,“打点上下,武备押运,销赃渠道,都需要朝中有人遮掩。阴洛的水师提供了兵力和部分海上通道;景诤的关系覆盖了河道、盐场和地方部分军防,也以此积聚财力,蓄养私兵。至于朝中……”他冷笑一声,“白起与边氏未必全然不知,甚至可能分了一杯羹,或者,这正是他们能拿捏景诤的另一个把柄。”
梁忱想起景彦平与阴家的联姻,心口发凉:“所以,景彦平与阴氏女的婚姻,并非临时起意。”
“景彦平或许起初并不全然知情,但身处澜州,临近本家势力范围,他迟早会明白,也必须做出选择。”梁悟看着妹妹陡然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如今看来,他选择了阴家,选择了这条船。”
“他已在澜州整顿马场,怕是在替景家清理门户,巩固马场的控制权。”梁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贪墨河工款导致堤坝不固,克扣灶户工钱逼人造反,排挤漕帮力夫引发怨气……这些民怨,归根结底,是他们侵吞了本该用于河工、薪饷、抚恤的银钱,肥了私囊。这次民乱爆发的时间如此巧合,未必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意图搅浑水,转移视线,或者意在试探朝廷的底线,给皇兄一个下马威。”
“极有可能。”梁悟沉声道,“我已让人查过,那些带头的乱民,近日都曾收到过匿名的银钱和粮食,显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他们的目标,不在粮仓,只是想借机制造混乱,让朝廷无暇顾及漕运、盐场和河工的查账。”
房间内陷入沉默,只有灯花爆开的声响。外间,更梆敲过三下,夜已深沉。海风卷着寒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映得兄妹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皇兄打算如何应对?”梁忱问。
梁悟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划过临川府,落在标注着水师驻地和主要盐场的位置:“明日,我会以彻查民乱根源、安抚地方为名,要求调阅近年来渤州河工、盐政、漕运的详细卷宗,并巡视盐场与水师驻地。阴洛和景诤的爪牙,必然会百般阻挠,甚至可能销毁证据。”
他转头看向梁忱,眼神深邃:“忱儿,我们之前查到的,关于景诤与阴洛往来的书信、账目线索,或许能派上用场。但此事牵扯太广,阴洛手握重兵,在渤州经营日久,不可操之过急。我在盐场安插的人,近日传来消息,说盐场的私盐多是通过水师的船只运出的,或许能找到水师参与走私的证据。”
梁忱明白他的意思。铲除这样的巨网,需要雷霆万钧之力,更需要精准的时机和一击必中的证据。否则,打草惊蛇,不仅会让阴洛、景诤狗急跳墙,甚至可能引发朝中动荡。
“我明白。”她低声应道,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白起与边氏的态度,也至关重要。”
“张韬称病,李维巡视,王浚装聋作哑。这三人是布政使司、河道总督衙门的关键人物,显然是被景诤和阴洛买通了。再加上周茂才,这四人与阴洛、景诤有无私下勾连,往来几何,要确凿证据,尤其是他们收受贿赂的账目、书信。更要紧者,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究竟进了谁家库房,入了谁人口袋!有人正借天灾囤积粮草,收拢流民,所图非小,必须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梁悟指尖敲击紫檀案面,发出沉闷声响,“羲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