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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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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入渤州,天地骤然褪尽颜色。仿佛方才还在初萌的春日里呼吸着暖意,转眼便一脚踏入了积年幽暗的阴湿渊薮。南下的和风与营州盘城的鲜活烟火,被一道无形的浊瘴粗暴地斩断、隔绝。

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垂得似要将人胸腔里的气息都压榨出来;薄雾与湿冷的烟瘴无声弥漫,粘滞在河道与旷野之间,挥之不去。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喉头发紧的浊息。混杂着朽木败叶的腐味、河底淤泥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深海幽暗之处的咸腥,黏在鼻尖,挥之不去,不祥如预兆。

两岸生机尽绝。龟裂的田地一望无际,纵横交错的缝隙如同大地被反复鞭笞后留下的干涸血痕。去岁枯死的禾茬在阴风中瑟瑟抖动,像是这片土地溃烂后未能结痂的疮疤,绝望而狰狞。

偶有破败村落掠过视野,断壁残垣间,死寂一片,唯见零星人影如受惊的灰鼠般倏忽隐没,快得来不及看清面目。

运河水位低浅得可怜,多处淤塞,乌黑发臭的河床狰狞地裸露出来,行船艰难,船底不时传来刮擦到水下杂物的滞涩闷响,不知是朽木还是更不堪之物,每一步都迟缓而滞重,仿佛在腐坏的、淤积着无尽秘密的泥潭里艰难跋涉。

这扑面而来的、几乎凝为实质的凋敝与窒息感,瞬间将梁忱心头那点因短暂散心而悄然松动的缝隙,重新严丝合缝地冻住,且冻得更深、更硬。她倚着微微震颤的车窗,望着外面那片近乎死寂的天地,眼神空茫而疲惫。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拢在袖中,指尖触到那支曾在盘城山巅被风吹拂、别于发间的绒花。那抹娇艳的红色,此刻在袖袋的幽暗里,仿佛也褪尽了所有温度与颜色,只剩下一缕冰冷、黯淡、毫无生气的绒感,提醒着她那一日短暂的阳光与微风,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幻梦。

羲泽在岸上策乌骓马并行,身姿依旧挺拔,眉头却已深锁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前的荒败,远超天灾人祸所能解释的寻常年景。

赋税、河工、吏治……乃至更深更黑暗处的病灶,都可能在这片看似沉默的土地下腐烂、发酵,散发出如此令人窒息的恶臭。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沿途每一处不寻常的破败痕迹。

田垄间过于规整的龟裂,不像纯然旱灾,村落废墟里某些刻意清理过的痕迹、河岸边残留的、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粗大缆绳勒痕……同时,他不动声色地调整着护卫阵列的间距与位置,几个看似不经意的移动,已将梁忱车驾可能受到威胁的几个方向悄然封死。

这片土地上弥漫的不仅仅是破败,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需要绷紧每一根心弦的危险意味。他握着缰绳的手稳如磐石,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船队最终在渤州首府临川府那所谓码头勉强靠岸。目之所及,却是一片令人愕然的冷清与破败,近乎一种无声的羞辱。

栈桥朽损不堪,木板边缘参差腐烂,水面浮着脏污的泡沫与不明杂物,散发出更浓烈的腥腐。几个应当是府衙差役的人,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呆滞地杵在那里,对肃王仪仗的到来毫无反应,简陋到近乎寒酸的迎接准备潦草敷衍。

一阵挟带着河底腥腐湿气的阴风打着旋卷过,扬起码头上散落的枯叶与尘土,扑打在车马旌旗之上,更添无边萧索与狼狈。

梁忱在忍冬的搀扶下,踏上临川府的土地。鞋底甫一接触地面,便陷入一种潮湿、黏腻、仿佛带着吸附力的泥泞之中,那股阴冷顺着鞋袜迅速向上蔓延。

她抬起眼,灰暗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幕下,不远处的州府城墙斑驳陆离,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内里霉黑的砖石,浸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水汽、盐分与深入骨髓的颓唐。

与营州山巅那涤荡心胸的壮阔、盘城集市那鲜活滚烫的烟火气相比,眼前这方天地,恍如一个被时光彻底遗忘、正在某种无形重压下缓慢沉入泥沼深处的、冰冷而绝望的噩梦。

渤州,就这样毫不掩饰地,将它阴沉、破败、近乎窒息的真实面容,猝然、粗暴地撞入他们的眼帘。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令人心窒的凋敝表象之下,必有暗流汹涌,那狰狞的一角,不过才刚刚显露。

码头前方,前来迎接的官员稀稀落落,在空旷破败的背景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突兀,且可疑。

为首者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半旧的官袍穿在身上有些晃荡,脸上堆砌着近乎卑微的谄媚笑容,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

是临川知府周茂才。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色灰败、眼神闪烁的佐贰官,而本应在此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却全然不见踪影。

“下官临川知府周茂才,恭迎肃王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周茂才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深深弯下腰去,姿态低得几乎要折进脚边的泥泞里。

梁悟端坐于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玄色王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面容冷峻如冰封的湖面,目光却锐利如电,缓缓扫过面前这寥寥数人,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何故只你知府在此?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员何在?专责河工漕运的河道总督,又在哪里?”

周茂才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灰败的肤色上格外显眼。他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将额头贴上冰冷的泥地,声音越发干涩颤抖:“回、回禀王爷……布政使张大人……不幸染了时疫,病体沉重,高烧不退,实在、实在无法起身迎候王驾……按察使李大人,乃是按例前往下县巡视刑狱,路途耽搁,尚未归府……至于河道总督王大人,他,他……”他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就是不敢与马背上那道冰锥般的目光对视。

车厢内,梁忱将这番漏洞百出的托词听得真切。一股冰冷的讽意,混着更深的忧虑,从心底悄然泛起。时疫?巡视?

这般整齐划一的巧合,分明是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见,是各行其是的下马威,是将朝廷钦差、堂堂亲王与公主的威严,视若无物的轻慢与挑衅!

这渤州的官场,果然如一块被铁水浇铸过的板子,密不透风,水泼不进。而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破败景象,与官员们闪烁的眼神背后,又该藏着怎样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秘密与不堪?

凛冽的河风裹挟着更浓的腥气,寻隙钻入车厢,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那件白狐裘,柔软的绒毛贴着脸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那股无孔不入的寒意,正从脚底黏腻的泥泞开始,顺着四肢百骸,一丝丝、一缕缕地,向上攀爬,直至将整颗心都包裹进冰冷的铠甲里。

临川府衙后院一处勉强算是齐整的院落被匆匆收拾出来,充作下榻之所。墙皮新糊的痕迹与角落陈年的水渍霉斑尴尬地共存,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湿霉混合的怪异气味。

炭盆已然燃起,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那从砖石地缝里、从潮湿的墙壁中渗出来的、浸入骨髓的阴冷。

安顿甫定,众人身上沾染的尘土与寒意尚未褪尽,院外便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肃王府侍卫步履匆匆入内,铠甲摩擦发出轻微的金铁之声,他面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王爷,公主,刚得的急报——城外流民骤聚,不下数千之众,情势汹汹,已冲击东郊数处大户粮仓!府衙派出的衙役与卫所兵丁弹压不住,反被围困,死伤不明,眼下群情激愤,形势恐将彻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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