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泽不再问，只示意护卫稍候，自己走到摊主旁，很快，一支火红绚丽的石榴花便递到了梁忱面前。

“戴着玩吧。”他声音平静，眼神却温和。

梁忱微微一怔，接过绒花，触手柔软温暖。她没有立刻戴上，只是捏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瓣，低声道了句：“多谢。”

继续前行，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金黄的糖浆在老人手下蜿蜒成形，变成展翅的蝴蝶、摇头摆尾的金鱼。

梁忱看着，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孩童般的好奇。羲泽见状，又默默买下了一只晶莹的蝴蝶，递给她。

这次，梁忱没有道谢，只是接过，对着阳光看了看，糖蝴蝶翅膀透亮，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丝丝化开，久违的、属于食物的单纯滋味，似乎也渗进了心里。

在集市一角，他们遇到一群孩童正在玩滚铁环，清脆的叮当声和欢笑声感染了周遭。梁忱默默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线不知何时松缓了些许。

羲泽注意到她唇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一点弧度，心口那处始终悬着的重量，仿佛也轻了一分。

离了喧嚣集市，羲泽见梁忱意犹未尽，天色尚早，便提议去城郊的栖霞山走走。“山不甚高，但视野开阔，可俯瞰盘城与水道。雪后初霁，景致应当不错。”

梁忱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栖霞山果然不高，石阶蜿蜒，积雪融化后略显湿滑。羲泽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留意，在她偶尔步履不稳时，会适时伸手虚扶一下，待她站稳便立刻松开，恪守着分寸。

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却也越发沁人心脾。残雪点缀着苍松翠柏，晶莹的水珠从枝头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清响。待登上山顶小亭，视野豁然开朗。

盘城青瓦白墙的屋舍如棋盘铺展，运河如一条银色缎带蜿蜒其间，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钻。远山如黛，云气舒卷，天地辽阔，让人胸中郁气为之一空。

梁忱凭栏而立，山风拂起她鬓边碎发与狐裘绒毛。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眸中沉淀多日的灰霾，似乎被这山河壮阔洗净了些许，透出一点久违的清澈微光。

羲泽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没有打扰她的静默。他的目光掠过山河城池，最终落在她被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和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支石榴绒花，不知何时已被她别在了发髻一侧，随着风轻轻摇曳，在这片素净的雪后山景中，添了一抹生动的暖色。

“这里……很好。”梁忱忽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嗯。”羲泽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融在风里。他想说“你若喜欢，日后可常来”，又觉此话逾矩，终是咽了回去。只是那向来沉静的眼底，映着山河与她发间的春色，漾开一片柔和的波澜。

下山时，夕阳西斜，给雪后的山峦与城池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话语依然不多，但之间那份长久的沉默，不再只有沉重，似乎也掺入了一丝并肩看尽风景后的安然与默契。

回到船上时，梁忱手中除了那支已小心用油纸包好的糖蝴蝶，还多了一小包集市上买的、据说能安神的本地干桂花。

而羲泽的墨青斗篷口袋里，则悄然躺着一枚梁忱在摊上看过许久、最终却未买下的青玉小鱼挂坠，在她转身后，他悄悄买了回来。

夜晚，河风依旧带着寒意，但舱内似乎不再那么冰冷滞闷了。

梁忱对着烛火，将干桂花放入香囊，清淡的甜香隐隐弥漫。她看了一眼静静躺在枕边的那支绒榴花，又望向窗外流淌的星河与波光，心中那片冻土，仿佛被白日里的阳光、集市烟火和山巅清风，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而隔壁舱室内，羲泽指腹摩挲着那枚微凉的青玉小鱼，望向梁忱舱窗透出的暖黄灯光，冷峻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春天或许会迟到，但冰封的河道终会开化，冻僵的心，或许也能被一点点暖意，慢慢唤醒。前路尚远，但至少此刻，他们在这南下的舟中，共享了一段雪霁天青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