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灵儿停下，嗤笑一声。
“被掳来这的姑娘，总是要吃很多很多苦……”
“不对，是在这活着的姑娘，都要吃很多苦。”
她的眼眶极红，披头散发跪坐在这雪地之上，双手冻得通红。
记忆闪回，柳灵儿看见母亲临终之前，紧攥在手心的珍珠银簪。
那上面沾着她亲爹的鲜血。
她当时还是个六岁的孩童，在本该不谙世事的年纪，柳灵儿却早已看惯了父亲的残暴，村中年长男子的恶心作为。
于是，柳灵儿跌跌撞撞奔向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之中的母亲，抢过她手中的银簪。
看着地上艰难爬起、握着破碎瓦片的父亲，趁他脱力之时，那支银簪用力的刺向他的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她稚嫩面孔之上溅满了自己亲生父亲的血液。
那是和她同根同源的鲜血，带着滚烫的，浓郁的腥味。
她真是忤逆天道，竟敢在这样闭塞独裁的乡野小村里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罪行，
做完这一切，她瑟瑟发抖地爬向身上布满陈年旧伤的母亲。
那瘦弱的可怜女人，临死前还在向她道歉。
她说：“灵儿，是娘不好……”
可怎么会是娘亲的错。
娘亲有什么错？！
这一幕被柳文发现后，他镇静地用草木灰水刷洗着屋内地板，将一切沾了血的衣物、桌椅、门窗全都换新。
对外则说，父亲上山砍柴后一直未归。
想到此处，柳灵儿自嘲一般勾起了唇角。
村中人甚至默许了娘亲会被父亲折磨至死的行为，最后居然无人过问她娘亲的去向，就把她当作一个毫无人权的亡命人。
就连坟墓，也是她与阿兄自己雕刻，自己挑选的。
谢祈年见她久久不再说话，出言道：“所以你是为了帮助楚辞韵，和她一起联手杀害陈志，对吗？”
“对啊。”
柳灵儿脸上浮现笑意，她兴奋地开口：“有谁会对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存戒心？”
须臾，她泛红的眼睛中出现了浓郁的杀意，与她这张稚嫩清婉的面容格格不入……
——
红烛摇晃，新婚红帘之下，纱幔落下，柳灵儿握着短刀趴在床下。
红床之上，楚辞韵眼尾沁出一滴泪，她瑟瑟发抖地摘下发间银簪，抬手趁其不备用力刺进陈志脖颈中。
在听到男人的痛呼声后，柳灵儿爬出来，熟练地拿起一个布条全部塞进他嘴中。
她此时七岁，手中握着短刀，却已经不会因害怕而手抖了。
柳灵儿用力将刀捅进陈志肋骨处，骨碌碌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鲜血很快浸湿了床榻之上的喜被，上面绣着的金色囍字此刻无比让人反胃生厌。
两个年龄差了十多岁的女孩子，在这一张床上，携手杀了这个曾赋予她们痛苦的男人。
楚辞韵眼圈红了大半，手不停抖动着，她开口：“灵儿，我带你走吧，我带你回丞相府，好不好？”
柳灵儿冷静地擦拭干净刀上的鲜血，朝她摇头。
“我走不了，我哥还在这。”
“陈志是我杀的，你只算我的帮凶，你不要害怕。”
楚辞韵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像筛子，眼泪也止不住地往外流。
“楚姐姐，你听我说，村子里没有人会帮你了，哪怕我想和你走也不行。”
“记住，你要连夜走，沿着我家后院往青平道跑，那条路只有我们家一户人家。”
“进城之后，你不要和任何人说话，注意自己的着装和面容，不要太狼狈，会被城内眼线发现的。”
柳灵儿又从身上拿下一个破旧小纸包，塞进楚辞韵手心里，“这是蒙汗药，你浸水后滴在手帕上，若有人追你，一定要想办法自救。”
楚辞韵静静听着，她望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在缜密地为她规划逃跑路线，一时心中百感交集，这样年幼的女孩，却有着她都望尘莫及的计谋和胆识。
这场出逃路线，柳灵儿在脑中规划过千次万次。
至于她自己，有哥哥陪着她就好，只要有哥哥在，她愿意多等一会。
——
谢祈年眼神落在这个清瘦女孩身上，心情有些沉重：“你的确有手段，心思也够深沉。”
柳灵儿闻言一笑，“怎么，你终于发现我是罪不容诛的恶人了吗？”
“但你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谢祈年。”
“不过你比我幸运，身边有南枝姐那样的纯良之人，还有两个哥哥姐姐，他们都愿意无条件来爱你，也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谢祈年抿唇，心想这些也不过是海市蜃楼，随时都会破灭的幻象而已。
但他还是弯了眉眼，无法克制的心中泛甜。
谢祈年询问：“那你成功了吗？楚辞韵逃出去了？”
柳灵儿嗤笑一声：“装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谢祈年颔首，指节搭在腿侧。
“那可难说了，我猜你也不知道她到底逃走了没有，对吗？”
他看着柳灵儿冻得发抖的双腿，伸手捏了张火符，火星在面对面的两人之间燃起，为他们取暖。
“那桃夭和你柳文呢？”
柳灵儿不屑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蠢人，我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哥哥。”她继续道：“他们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哥……离开后就变了。”
“后面的事想必你早就猜到了，桃夭姐离开不了这个村子，也无法化回原型，就这样在这里与我为伴，生命一点点流失枯竭。”
谢祈年挑眉，笑意渐浓，他眯眼打量眼前少女，出声喊停：“好拙劣的谎言啊，但这原因你不愿说就算了，我总会查清楚的。”
柳灵儿又翻了一个白眼，“你人挺贱的，南枝姐眼瞎了吗，居然能看上你。”
面对眼前女孩的嘲讽，谢祈年压根不放在心上，继续自己的盘问。
“那幻境又是谁施下的，月仙人？”
柳灵儿双手靠近火苗取暖，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挺聪明的，结果人家随口捏造几句谎话你就信了？有够蠢的。”
谢祈年莞尔一笑，毫不客气回怼。
柳灵儿余光扫过地上的一根树枝，将它捡起来，丢进火堆里，她托腮看着火光骤然躲闪一瞬，又冉冉升起。
少焉，她像是终于整理好思绪，直视谢祈年的眼眸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