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灵儿自嘲一般轻扯嘴角,眼底满是悲凉底色。
“他也不算骗我,答应我的一切承诺……他都兑现了。”
谢祈年不以为然,捧哏道:“看来他骗你还是太深了些,你现在还在为他辩驳?”
“他帮我留下了桃夭的命。”
柳灵儿开口,素净脸庞上没有多余表情,瓷娃娃一般,脸颊上还带着冻伤的红血丝,像冰面上骤然出现的裂纹,脆弱的,易碎的。
谢祈年羽睫轻动,他沉默片刻,给了柳灵儿平复心情的时间。
须臾,他看着柳灵儿那副淡然的神情,犀利开口,一针见血道:“所以你留下了桃夭本体的一支桃枝,将她永远困在了幻境之中,而自己则控制她捏出柳文的泥人,然后陪在他们身边?”
谢祈年冷嗤一声,继续道:“柳灵儿装了那么久小孩,最后几日为了骗过我,居然还装上柳文了。”
柳灵儿阴测测冷笑一声,皱眉眯眼回看谢祈年,上下打量他,不客气地开口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啊,谢祈年。”
“婴灵入体而已,以你的能力,恐怕半天时间就完全没事了吧?”
“一个大男人,对着南枝姐装傻,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说实话,果然,男人这种生物,永远都只会骗人。”
谢祈年嘴角抽动,被说中心底有几分愠色,指尖悄悄蜷缩一角。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挤出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姣好笑容,暗自发力,硬要扳回一局。
“彼此彼此吧,论骗术,与你相较,我恐怕是一辈子要追在你身后,望尘莫及了。”
两个人笑眯眯地把对方呛到说不出话来。
一时雪地之中,只有火堆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而火符之下的白雪渐渐被暖流消融,竟露出了些褐色地皮的颜色。
谢祈年闭眼一瞬,率先打破这场僵局,“那你哥呢?柳文去哪了。”
柳灵儿闻言一愣,移开视线,“他不会再回来了。”
柳灵儿的目光目移在自己冻得发紫的手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手了,原来现在已经很大了啊。
谢祈年又开口道:“我倒是觉得,若他活着,一定会回来。”
柳灵儿抬头,那张一向带着老成表情的面容,此刻终于隐隐出现了少女的期盼之意,在这冬日,像是悄然发芽的种子,抵抗着生命中的严寒,发出新绿。
谢祈年笑着看她,未卜先知般先行解答了她的疑问,“因为小桃村有他牵挂之人,也有他恨的人。”
“血缘是很神奇的东西,你们骨子里留着同样的血脉,这是你们永远无法斩断的牵绊。”
“所以只要柳文还活着,脉搏中流淌的血液就会时时刻刻提醒他,你在这里,一直等他。”
柳灵儿眼中光芒一闪而过,很快黯淡下来,她声音淡淡的,已然没有多余情绪,“是吗?”
“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差点杀死过桃夭姐。可能我和他骨子里流着的血就是肮脏的吧,不然为什么都这么恶劣。”
“所以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谢祈年。”
柳灵儿仰头,看着他。
“你其实和我一样吧,甚至你是修仙的,想做的事或许比我还要惊世骇俗些。”
“但是你身边有那么多人在意你,所以你永远都不会像我一样。”
她在幻境中也见过余苓和徐南飞,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月地云阶,沅茝醴兰。
与这腌臜的小桃村格格不入。
——
远处,传来积雪被踩实的脚步声,很急促,还伴随着银饰碰撞之间的清脆叮铃声。
柳灵儿笑了出来,眼神迷离,低头久久凝视着火符燃烧的火焰。
那里面,她刚刚扔进去不久的木枝被烤得噼啪作响,现在已经快烧尽了,红色蔓延在枝干上,很快变成黑色,又开始泛白,成为灰烬落在雪地之上。
柳灵儿抬头,笑意盈盈地开口:“你们想破解幻境,对吧?”
“杀了我吧,谢祈年。这幻境的核心阵眼是我的血肉之躯,只要我死了,幻境也就随之破解了。”
谢祈年的墨黑眼眸不错眼地看着她,“我的千星剑只杀妖邪斩奸佞,你找错人了。”
柳灵儿嗤笑一声,“我还不算该死之人吗?”
她偏头,视线下移,看着在下一个小山头上往这跑来的江南枝。
江南枝一身粉衣,在这皑皑白雪地皮之上,半搭肩头的雪白外袍被疾风拂作流云姿态,墨发间步摇轻颤,跑动时裙摆扬起的一层涟漪,宛如雪地里的一朵桃花……
柳灵儿嘴角挂着浅笑,转回头对谢祈年说:“虚幻的世界太折磨人了,桃夭姐姐已经消散,哥哥也离开了……”
“我留在小桃村没有意义了,我也不想再逃走了,我太累了。”
语罢,柳灵儿仰头,缓缓开口:“谢祈年,算我求你了。”
谢祈年充耳不闻,反倒站起身仔细整理起衣服来,随即走远几步,单手掐诀。
铜钱耳挂再次变幻为红绫绸缎。
不过这次要比刚才柔和许多,只是轻轻在江南枝腰间、手腕处绕上几圈,半抬着把人接了上来。
依旧坐在地上的柳灵儿沉默片刻,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啊。
花孔雀吗?
江南枝脑袋发蒙,将身上红绫解开,“谢祈年,你又在弄什么……”
她的余光看到了地上跪坐着的素衣姑娘,于是径直绕开谢祈年,起步来到柳灵儿面前。
“柳灵儿?”
江南枝不忍见到她被冻得发抖的单薄身躯,不假思索地拿下身上披着的外袍,仔细系在柳灵儿身上。
间隙之间,柳灵儿一惊,抬头向着谢祈年挑衅挑眉。
谢祈年皱眉啧声,“小师妹,你站远些。”
江南枝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自顾自又掏了张火符用来取暖。她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放在柳灵儿被冻得发紫的手背上,自己双手覆上,为她搓雪回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