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祈年眼瞳中倒映着皑皑白雪,往日总是黯淡的墨黑眼眸此刻竟也被这雪地带着亮了几分,像是死寂平静的湖面,突然掠过一只白鹭,焕发新生。
他手间千星剑剑鞘周遭萦绕蓝色星辰碎粉,已然蓄势待发。
“谢祈年,怎么了?”
江南枝迅速捕捉到谢祈年的反常,迈开两步走到他身侧。她眼神移开,落在那只因为受寒而导致青色血管更加明显的白皙手掌上。
“千星剑找到她了,我去带她下来。”
语罢,他慰藉一般轻拍那双覆在他手背上的温热手掌,毫不拖泥带水地后退两步,转身脚尖点地,内力运转,整个人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江南枝面前。
江南枝蹙眉,此人又这般不管不顾胡乱行径……
她回首知会师兄师姐一声,自顾自拢紧半搭的白色衣袍,朝远山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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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祈年的动作很快,片刻之间已然来到出现异动的山头,他的动态视力极好,总能捕捉到轻微不起眼的细节。
银色剑鞘穿云而出,宛若无阻一般用力刺在那处雪白的地皮之上。
落地之时,剑穗晃动两下,上面系着的银蝶铃响起,叮铃作响。
他单手提剑负于身后,一手掐诀于唇齿之前,碎光迷离,谢祈年那半副铜钱耳挂骤然伸长变幻,成为一条柔软光滑的红绫。
红绫向下舞动,绑起一位奋力挣扎的素衣女子。
“柳灵儿,你不想说些什么来解释吗?”谢祈年眯眼,笑容满面,语气却如同淬毒匕首,在这寒冬更显刺骨。
“我同你没什么好说的,放开我!”
柳灵儿越挣扎,那红绫束缚得更紧,几欲要将她逼到窒息。
谢祈年漫不经心的伸出手指,拂去上面沾染上的白雪,似是完全见不到面前人的痛苦一般,自顾自干自己的事。
须臾,他的墨黑眼眸才终于移回女子身上,语气半是蛊惑半是威胁。
“柳灵儿,你觉得我知不知道陈志是怎么死的。”
柳灵儿闻言,瞳孔猛缩,瞬间不挣扎了。
她不可思议地瞪着眼前假笑的谢祈年,像是受惊了一般。
柳灵儿咽下一口口水,轻哼一声:“谢祈年,恐吓我没有用的,你再胡说也没办法套出我的话。”
谢祈年耸肩,修长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那红绫便放松了些,将柳灵儿摔在雪地里。
他越趋越近,眉眼低压,眼中透出冰冷的杀意。
“我和南枝在河边遇到的泥人,也是你吧?”
“桃夭的状态也不太对,你应该也没少出力。”
谢祈年笑意盈盈,说完这几句话后就抱手站立,饶有趣味观察着柳灵儿的反应
对方显然没猜到谢祈年能从细枝末节中猜出这么多事,身形一顿,明显瑟缩了一下。
果然,他没猜错。
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对此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柳灵儿绝对在里面充当极为重要的角色。
任谁也无法想到,当年小桃村发生的事会与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有关系,果然……拥有一副天真无害的皮囊,就是最好的伪装利器。
谢祈年再度开口:“但说到底,你当时不过是个孩子,酿成大错后自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个时候,他出现了,对吗?月仙人,或者说一位居心不安但刚好能为你解决燃眉之急的人。”
“他对你说,只要你配合,小桃村的一切都会回来,甚至会更加美好,更加让人喜欢。”
谢祈年尾音向下沉,每句话和它本身一样,是沉溺于湖水之下,被埋藏许久的秘密,“柳灵儿,我说的对吗?”
寂静山谷之中,柳灵儿跪坐在雪地之上,背后是被缠紧的双手,她冷笑两声,而后爆发出一阵疯笑,蓦然在山谷中回荡,竟生出几分悲凉之意。
“谢祈年,你套话的手段真老土。”
她歇斯底里地反驳谢祈年的一切猜测,因为大声吼叫,无数冷空气灌入咽喉,冰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难受。
胸腔剧烈起伏,她的头脑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在真空之中,耳鸣声随之响起,将她大脑每一处都填满,让她无力思考。
“是他活该,是他该死。”
谢祈年蹲在她面前两步开外的位置,语气缓和了些。
“柳灵儿,是谁该死?”
“陈志吗?”
谢祈年手心向下,腾空召唤那陷入厚雪之中的剑鞘,精致的雕花剑鞘落回他手心,轻轻绕过一圈,随即谢祈年就用它挑起柳灵儿的下巴,强迫她用那双猩红乱晃的眼睛盯着他的黑眸。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你知道柳文去哪里了对吗?”
“柳文”这两个字像是刺激到了柳灵儿,她凌乱的发丝挡住大半脸,不管不顾的扑过来咬住谢祈年的黑金箭袖,像是要咬下他一块肉一般。
谢祈年面色不改,冷静地用指关节敲住柳灵儿背上穴位,然后抓起一把雪擦洗箭袖。
“你先冷静,待会给你解开。”
少焉,柳灵儿眼尾猩红一片,淡淡地凝视着谢祈年。
“你真可怕。”
谢祈年眉眼一弯,垂眸看着箭袖软皮上印出来的牙印,笑着说:“是啊,我多可怕……所以能说实话了吗?”
柳灵儿沉吟不决,终是吐出一口气,白色雾气绕在她唇畔久久不散,她开口:“陈志是我杀的。”
谢祈年有些意外,面上却游刃有余。
那具骷髅的致命伤在腰侧肋骨上,骨头磨损处受力方向有些刁钻,若是身高马大之人用利器在背后捅他,不太现实。
但他也没想过会是柳灵儿这个小丫头。
谢祈年静静地看着她,那只顺着腿侧自然垂下的手轻微起伏,指尖微动,悄悄松了那红绫。
倏然间,红绫腾飞在空中,幻化为黑金铜钱尾后一点流苏,重新接在他单侧耳挂之下。
柳灵儿仰头凝视谢祈年,语气是说不出的沉静,“但他不该死吗?”
“他不死的话,楚姐姐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
谢祈年姣好笑容一滞,“为什么这么说?”
柳灵儿轻嗤一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出生的小村子,是个窝藏罪恶、贪婪、色欲的腌臜之地。你以为陈志是什么好东西。”
她肆意一笑,不管不顾地抛开心中积压她许久的重石,只是她口中所述真相太过直白,太过荒诞刺骨,在这洁白无瑕的雪地里,她毫不避讳地刨开陈志此人、小桃村所有可憎之人的丑恶真面目……
“喂,谢祈年。在官府里报案的话,这些人恃强凌弱、拐卖妇女、□□烧杀无恶不作,是不是都该死啊?”
她的眼眶微微发酸,嘴角却是落不下的笑意,“他们在此处以私欲为王法,那我就自己成为王法,了结他们的命,这样不好吗?”
柳灵儿鼻尖因为严寒而冻得通红,但她眼中却满是坚毅,全然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见谢祈年不语,她又开口:“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阿兄是方圆几里唯一一个考科举的举人,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他和旁人都不一样吗?”
谢祈年抬眸,唇瓣轻碰:“因为你阿娘是被掳来的姑娘,对吗?她或许是文官之女,亦或是大户人家的女儿,知道学识在这样一个荒诞的村子里,是塑造正常人格的唯一方法。”
“是啊,我娘也是被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