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京路上,最先乱的唱证。
会稽第一驿唱了一遍证目后,第二驿便有人提前等着听。到了第三驿,茶棚里已经有人能背出半句:“会稽有只血线袋,袋里装的不是银,是死人账。”
郑从言听见时,脸色青得像发霉的礼册,
“谁传的?”
浮梦坐在车里喝药,眼皮都没抬,
“风。”
“沈姑娘,官道上没有这么会编话的风。”
“那就是人。”
郑从言冷笑:“你倒坦然。”
浮梦放下药碗,
“郑侍郎,证目在驿站唱出来,是因为州府补令要验箱。验箱要唱名,是礼制。礼制自己长腿跑出去,不能怪我。”
郑从言觉得她把“礼制”二字用得像刀,偏偏他还不能反驳。
礼部押队,自然要讲规矩。每一站验封、唱名、签押、入册,是他亲口认可的。现在证目沿路传开,秦绍原本想用封箱扣证,反倒成了替他们铺路的锣。
队伍走到汝州界时,证目已经变成三种版本。
第一种说,会稽盐官用死人钱买废诏,害了半城病人。
第二种说,苍梧药女沈青其实是长安旧案里的活鬼,专门来收死人账。
第三种说,骠骑将军崔逢青没死,正背着自己的灵位回京。
闻竹听完第三种,笑得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崔逢青坐在车侧,神色冷淡。
“谁传的?”
闻竹忍笑:“这真不是我,我只传到第二种。”
浮梦道:“第三种有用。”
崔逢青看她,
“有用?”
“让长安提前知道,灵位可能要自己走回来。”
郑从言从前车回头,咬牙道:“沈姑娘,礼部灵位不会走路。”
浮梦掀帘,
“那就劳烦郑侍郎回京后扶稳。”
郑从言不再说话,他怕自己气死在路上,礼部还要给他写一份因公殉职。
驿路唱证的第五日,第一次刺杀来了。
来得很不体面,一群穿孝服的“苦主”,拦在官道前,举着白幡喊冤。
白幡上写:
会稽妖医,害我亲族。
伪证入京,祸乱朝纲。
郑从言一看那八个字,便知道不是真苦主。
苦主写不出“朝纲”这种词。
浮梦也看见了,她没有让队伍绕路,只让人停下。
“谁家苦主?”她问。
为首的孝服男子哭得很响,
“我兄长喝了回春堂伪药而死!”
浮梦问:“何处人?”
“会稽西市人!”
卢潜从车里探出头,
“会稽无西市,只有盐市、西河巷、东港市,你兄长死在哪条街?”
孝服男子一噎,
旁边人立刻补:“西河巷!”
卢潜翻册,
“药祸案西河巷死者三人,一为老妇,一为幼童,一为盐丁方二,你兄长叫什么?”
“方……方三!”
“方二无弟。”卢潜道,“他有一姐,已随白四娘船线送证。”
孝服人群安静了一瞬,闻竹在旁轻声叹道:“做戏不背册,活该。”
浮梦让青鲤把一只木牌挂到车前,木牌上写:会稽药祸名册。
她道:“真苦主可来核名,假苦主可当场留名。”
人群里立刻有人后退,郑从言看得眼角一跳。
他原本以为要动刀,没想到一册名录便把戏拆了。
但假苦主只是第一层,就在众人退散时,一名真正的老妇从路旁冲出,扑向证箱。
她衣衫破旧,手里攥着一包药渣,哭喊:“我儿真死了!你们官车押证入京,能不能让皇帝知道我儿不是病死!”
府兵要拦,被浮梦抬手止住。
老妇跪在车前,额头磕出血。
她不是戏子,药渣也是真的。
卢潜核过,死者名在会稽药祸暗册中,名叫陈茂,盐丁,服假回春散后咳血而亡。
浮梦下车,
“你的药渣为何未入会稽册?”
老妇哭道:“我家穷,去得晚。沈先生走了,县衙不收了。”
她叫的是沈先生,不是妖医,围观人群安静下来。
浮梦接过药渣,验过后,封入新袋。
“卢潜,补名。”
卢潜立刻记录,
郑从言皱眉:“沿途再收证,入京册会乱。”
浮梦看向他,
“死人的名少了,册才乱。”
郑从言沉默,他最终让礼部吏员补了副册,标注“汝州路补证”。
这一补,驿路唱证便彻底变味。
不再只是他们带证入京,而是沿途曾被盐药旧案波及、被地方官府压下的苦主,也开始送药渣、旧票、死人名。真假混杂,极乱,却也极有用。
因为每收一份,队伍便更像一口行走的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