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车队停在汝州驿。
崔逢青坐在驿后廊下,替浮梦拆药包。
“你今日收了十七份补证。”
“嗯。”
“会更慢。”
“慢一点,路上人多,刀不好下。”
“也更显眼。”
“我们本来就显眼。”
他看着她,
“你想把归京路变成审案路。”
浮梦笑了一下,
“陛下请我们入瓮,瓮太小,我帮他扩一扩。”
崔逢青低声道:“扩到长安?”
“扩进宫。”
夜色里,驿站外又有百姓来送药渣。
灯一盏盏亮起,归京路上,第一层网,开始挂铃。
汝州驿这一夜,郑从言下了一道新规。
所有沿途补证,不得直接入主册,须先入“路证副册”,经礼部、随行县丞、证人三方签押,再封入第七箱。
浮梦听完,点头,
“可以。”
郑从言一怔,她答应得越快,他越觉得不安。
果然,卢潜很快搬来一只新箱,在箱盖上写下四字:
路证副箱,字体端正,极醒目。
郑从言问:“为何写在箱盖上?”
卢潜道:“方便沿途苦主辨认。”
郑从言脸色一僵。
第二日,路证副箱前排起了队。
有送药渣的,有送旧票的,有送亲人名帖的,还有一人送来半截断木牌,说是当年北庭流兵借住汝州时留下的军牌。
真假难辨,却也不能随手丢,卢潜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最后还是青鲤把饼塞到他手里,他才边写边啃。
“路证太杂。”他低声道,“有些看着不像青川案。”
浮梦道:“先收。”
“若有人故意塞假证?”
“假证也有来源,谁塞,为什么塞,塞给谁看,都是账。”
她看着队伍里那些小心翼翼的人。
他们未必懂青川,也未必知道废证诏。
可会稽证目一路唱来,让许多压在地方底下的小案终于看见一条缝。
有人只是想试试,自己家那点冤,能不能也随这支队伍往长安走一段。
浮梦不能全接,也不能全拒,所以立副箱。
副箱不入主案,却记下名字。名字一旦落纸,便不是随风散的哭声。
傍晚,郑从言看着第七箱,忽然道:“你这是要把归京路变成一条告状路。”
浮梦道:“郑侍郎说错了。”
“哪里错?”
“不是我变的。”她指向官道,“路本来就是这样。只是从前没人听。”
郑从言无言以对。
入夜后,第一封长安来信抵达,是周谨送来的。
信中写:长安已闻“驿路唱证”。将军府外眼线增至五拨。胡院判入府未成,改遣药童送旧疾慰方。方中有青骨藤三分、月麟香一分,疑为试探。
崔逢青看完,指尖在“月麟香”三字上停了停,那是寿宴时触发他毒发的一味。
浮梦冷声道:“胡谨言急了。”
“他想确认我是否还活着。”
“不止。”浮梦道,“他想确认你身上的毒是否仍受青骨藤牵制,若你服了慰方,哪怕只闻香,脉象都会显出旧毒线。”
周谨没有让药进府,这很好。
浮梦提笔回信:
慰方留样,勿焚。胡院判若再送药,收,不服。
灵前香灰每日留半。
有人问生死,只答礼部设灵,宫中赐祭。
写完,她封信给闻竹,
闻竹看了眼最后一句,笑道:“殿下这是要拿灵位当门神?”
“门神还能挡鬼,灵位也该有点用。”
崔逢青道:“我的灵位,至少挡胡谨言。”
“你的灵位比你本人好用。”
“嗯?”
“至少不会乱动。”
闻竹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归京路第一幕未入长安,长安已伸手;驿路唱证未到金殿,民间已先开口。浮梦知道,这正是她要的。
皇帝要她入瓮,她要沿途所有人都知道,瓮里装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响铃。
临睡前,浮梦让卢潜在路证副册首页另写一行:
“凡沿途来证者,不问贫富,不问官民,先留名。”
卢潜问:“若长安说我们收杂证乱案?”
浮梦道:“那就让他们先说,哪些人的死不配入册。”
这句话写下去时,驿站外还有人排队。灯火稀薄,夜色很重,可那一串名字已经在纸上排开,像一条往长安去的小路。
崔逢青看着那行字,低声道:“你把路也写成回春堂了。”
浮梦合上册,
“回春堂本来就不该只是一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