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会稽又起雾。
雾从盐河往城里漫,先裹住东署的门,再裹住海鸟票号的铜鸟,最后漫到回春堂暗点前。
车马在雾里排开,礼部旗、御前司黑骑、县衙差役、会稽证人、海商护船、旧臣车驾,杂在一起,像一支临时拼出来的怪队。
郑从言看着这队伍,脸色很差,
“这不像奉旨入京。”
浮梦道:“像什么?”
“像搬了半座会稽。”
“郑侍郎说笑,半座会稽比这重。”
郑从言懒得同她争,他今日要做最荒唐的一件事:护送一群身份真假不明、证据危险至极、还有可能是已故公主与已故将军的人进京。礼部做事讲名分,可这支队伍的名分全是窟窿。
沈青是不是浮梦?
崔石是不是崔逢青?
若是,长安设灵如何解释?
若不是,他们为何能拿出青川册、废证诏、会稽内库证?
郑从言觉得,自己这趟差事很可能会写进礼部最倒霉的档案里。
白四娘送到城门,她不随行,只派两艘船沿水路送到江口,她将一枚白贝递给浮梦。
“到了长安,若需海商会京中票,可用它。”
浮梦接过,
“你在长安也有人?”
“钱到哪里,人就到哪里。”
“有理。”
白四娘又看向崔逢青,
“崔石,活着还钱。”
崔逢青道:“我欠你钱?”
“沈夫人欠的,也算你一半。”
崔逢青看向浮梦,浮梦面不改色。
“夫妻债,合理。”
崔逢青沉默片刻,
“记账。”
白四娘笑着走了。
顾闻璋上车前,在会稽城门外回头一拜,拜白鹿巷方向。
顾少衡扶着他,手里抱着证人暗册。他这几日瘦了些,眼神也稳了些。
“沈姑娘。”顾少衡忽然道。
浮梦看他,
“我入京后,若有人逼我再喊幼主,我该如何?”
浮梦道:“问他证据抄完没有。”
顾少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崔逢青走过来,
顾少衡下意识想行旧礼,手动到一半,硬生生改成拱手。
“崔……先生。”
崔逢青看他,
“守好册。”
“是。”
裴照也在队伍中,他坐囚车,但待遇比囚犯好些。毕竟他既是嫌犯,也是证人。马县尉没有随行,派了县丞。临别时,他把县衙收证印副本交给卢潜,像甩掉一只烫手铁锅。
“卢先生,入京后,替本县说明,本县只是依法收证。”
卢潜道:“我会如实写。”
马县尉脸更苦,如实,往往比不写更可怕。
沈砚骑马在前,御前司护送,却被礼部和会稽证人夹着,无法独控队伍。他像一把收了鞘的刀,暂时不能乱砍。
浮梦上车前,回头看会稽。
这座城给她留下了盐风、血线袋、银库断手、白鹿船尸骨、冷泉寒意、蘅宅灰和一堆乱得能压死人的账。
她来时是沈青,走时仍是沈青。
但会稽已经知道,沈青这个名字后面有更深的影子。
崔逢青站在车旁,
“舍不得?”
“没有。”
“那看什么?”
“看账。”
“看完了吗?”
“暂时看完了。”
他点头,替她放下车帘。
车队启程,城门外,药祸苦主和盐丁站在路旁相送。没有人跪,也没有人喊冤。他们只是站着,看证箱一车车过,看那些曾经只会压死他们的官印、盐袋、钱票,如今也被装进车里,送往长安受审。
一个老盐丁忽然喊:“沈先生,别让他们烧了!”
浮梦掀帘,
“烧一份,还有三份。”
人群中有人笑,有人哭。
车轮滚动,离开会稽。
走出十里后,郑从言派人送来行程。
官道北上,过江州、汝州,入长安,约一月。
浮梦看完,递给卢潜,
“改。”
卢潜一愣,
“这是礼部行程。”
“礼部行程太直。”
“奉旨归京,能改?”
“能。”浮梦道,“奉旨归京,不是奉旨送死。”
崔逢青在车外听见,轻笑了一声。
卢潜已经习惯,开始重新排路线。
明面走官道,暗中证箱分水陆两路,北庭、苍梧副证继续往长安靠。
周谨那边接应,
“长安会怎么迎我们?”卢潜问。
浮梦道:“先验身份,再夺证,再分化。”
“皇帝呢?”
“会笑。”
崔逢青道:“他笑不了多久。”
浮梦看他,他骑在车旁,半面瘴疤已取下。
今日起,他不再扮崔石给自己人看,只在外人前戴面具。
冷泉与烬莲暂压住毒,他的脸色比来会稽时好了很多。
但长安是毒源,那里有尚药局旧井,有胡谨言,有皇后,有三皇子,有长秋宫,有将军府空灵位,也有那位亲手写下“青川相关,尽废”的皇帝。
他们奉旨归京,也等于奉旨入笼。
浮梦从药囊里取出母亲的信,又收回去。
母亲说:若你仍愿查,便回长安,那里有最后一口井。
最后一口井,她想起冷井老太监、北井活口、旧库冷泉。每一口井下都有死人,也都有证。
长安那口井,会更深。
傍晚,车队在驿站停下。
郑从言按礼部规矩查点人数,忽然发现浮梦与崔逢青不在车旁,吓得脸色大变。找了一圈,才在驿站后厨发现二人。
浮梦正拿着两块热饼,崔逢青站在旁边付钱。
郑从言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沈姑娘!崔护客!你们如今奉旨入京,不得擅离!”
浮梦咬了一口热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