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饼也算擅离?”
郑从言怒道:“算!”
崔逢青把另一块递给她,浮梦接过,看向郑从言,
“郑侍郎要吗?”
郑从言:“……”
他拂袖而去,浮梦和崔逢青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
会稽事了,热饼终于吃到。
虽不在会稽,也不在长安,但路上也算。
夜里,浮梦在行册最后写下:
北庭留灯。
苍梧织网。
会稽见血。
奉旨归京。
写完,她停笔,外头马蹄声、车轴声、御前司巡夜声混成一片。
归京路已经开始,这一次,她不是逃出长安的公主,也不是被人追杀的药女,更不是局中乱撞的棋子。
她带着证,带着人,带着一张已经从北庭、苍梧、会稽织成的网,回到那座最初想吃掉她的城。
车外,崔逢青低声问:“睡了?”
“没有。”
“怕吗?”
“怕。”
“我也怕。”
浮梦一怔,他很少这样说。
她放下笔,轻声道:“你怕什么?”
“怕回去晚了。”
她笑了,
“那就走快点。”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北上,长安还远,但它已经在等他们了。
第一日行路,便出了事,有人要验箱。
午后队伍到第一处驿站,驿丞带人跪迎礼部旗,随后呈上一道州府补令:奉会稽州府复核,所有证箱须由驿站封签,以防途中调换。
郑从言当场皱眉,
“本官押送,何须驿站封签?”
驿丞冷汗直冒,
“下官只是奉令。”
浮梦坐在车中,听完便笑了。
“秦绍。”
卢潜问:“他这么快?”
“他先行北上,自然先到驿路。”
验箱不是为查箱,是为在箱上加别人的封。一旦加封,路上若少了东西,便可说原本就没有;若多了东西,也可说是她们私塞。证物一入别人的封,就不再完全是自己的。
郑从言坚持不许,沈砚在旁看着,不动。
驿丞左右为难,最后浮梦下车。
“可以封。”
郑从言怒道:“沈姑娘!”
“但按礼,封前需唱名、开册、三方见证。”浮梦道,“郑侍郎、御前司、驿站、证人、礼部吏员、随行县丞,全部签押。封一只箱,念一遍证目。”
郑从言一怔,若按她说的办,七箱证物要念到天黑。驿站这群人本想借封箱动手,反要被迫公开证目。
驿丞脸色白了,
“这……这不合驿规。”
郑从言立刻道:“合礼。”
他终于逮到能用规矩压人的时候,于是第一处驿站,从午后念到黄昏。
盐仓药渣,白鹿船裴晏玉牌拓,废证诏残副拓,御前空令灰样,会稽冷泉方,白鹿巷证人名册。
每念一样,驿站的人脸就白一分。驿站外围观的行商、驿卒、车夫也听了一耳朵。证物还没到长安,名字先上了路。
念到最后,驿丞几乎站不住。
浮梦签押时,轻声道:“替秦绍带句话。”
驿丞一抖,
“封得很好,下次继续。”
驿丞差点哭出来。
夜里,郑从言来找她,
“你故意的。”
“嗯。”
“证目外泄,入京后会更危险。”
“一人易杀,难堵悠悠众口。”
郑从言看她很久,
“你真是……”
他没说完,大概想说疯子,但礼部侍郎不能随便骂人。
浮梦替他说:“怕死。”
郑从言气的胡须都歪了,最后拂袖走了。
第二日,队伍继续北上。
路边有人开始议论会稽来的大案。驿站证目像风,一站站往前吹。御前司拦不住,礼部不能拦,秦绍安排的验箱反而成了第一道公开路证。
这便是浮梦想要的,奉旨归京,不是悄悄归京,要一路带着声音归。
第三夜,崔逢青毒寒发作了一次。
不重,却来得突然。浮梦替他施针时,车外正下雨。雨声很密,像北庭雪牢烧后的灰,又像会稽盐仓里的盐粒。
“疼吗?”
“有一点。”
“又变老实了。”
“怕你骂我。”
她手一顿,
“我骂人这么有用?”
“嗯。”
她笑了,针落最后一穴,崔逢青背上针阵开始变淡,没有被激起。冷泉与烬莲确实撑住了他。至少到长安前,应无大碍。
他穿好衣服,忽然道:“到长安后,若我身份必须公开——”
“公开就公开。”
“你不怕?”
“怕。”浮梦收针,“但我们已经不是在白鹿巷被人逼着公开,若公开,必须是我们选的时辰、地点、证据和说法。”
“说法?”
“我们为了活命,为了揭穿。”
他点头,
“记住了。”
车外,青鲤低声禀报:“夫人,郑侍郎让人送来热饼。”
浮梦一愣,郑从言?
青鲤表情也有些古怪,
“他说,后厨多做了。”
崔逢青看向她,浮梦接过油纸包,里面两块热饼,竟比昨日驿站买的好。
她沉默片刻,
“礼部也不是完全没用。”
崔逢青拿了一块,没说话,默默吃了起来。
车队继续北上,每过一站,证目便被唱名一次。每唱一次,秦绍的封箱令就成一回笑话。到第五日,连路边茶棚都有人说:会稽有只钱袋,装出来半个朝廷的血。
浮梦听见后,放下车帘。
北庭灯、苍梧网、会稽血账,三线随归京队伍往长安逼近。皇帝想召回证人,或许是想收网;可他未必想到,这张网已经沿路挂上了铃。
一碰,天下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