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城的北市,比浮梦想得更乱。
长安的市井有官府规矩压着,商贩吵架也要顾忌巡街武侯。
北庭不同,这里卖药草的旁边能摆兽骨,卖皮货的摊后挂着弯刀,胡商与汉商讨价还价,吵急了直接拔刀,旁边人也只让开一点,继续看热闹。
浮梦披着一件灰狐裘,脸色仍带病气。
青鲤跟在她身侧,周谨派来的两个护卫远远缀着。
崔逢青没有来,他毒发后被浮梦按回客院扎针,暂时不许出门。
这回他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确实站不稳。
浮梦想起他沉着脸被迫躺回榻上的样子,心情稍好。
北庭总算也有一件事值得她顺眼。
辛夷在前头带路,她不爱说废话,走得快,对北市极熟。
哪条巷子有烂泥,哪家铺子卖假药,哪个摊主手脚不干净,她不必回头便能提醒。
“夫人袖中银袋往里收些。”
浮梦低头,果然有个小孩从她身边擦过,手刚伸出半寸,便被青鲤用刀鞘敲了指节。
小孩疼得龇牙,却没哭,只往后退两步,骂了一句北地土话,转身钻进人群。
浮梦问:“骂我什么?”
辛夷淡声:“说您看着有钱,手还狠。”
浮梦笑了。
“眼光不错。”
辛夷看她一眼。
“夫人不像长安贵女。”
“我本来也不太贵。”
“公主还不贵?”
“公主在长安,只代表死的时候棺材贵些。”
辛夷一时无话。
北市尽头,有间半旧药铺。
门匾歪斜,写着“回春堂”三字。漆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只空药筐,柜台后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同债主吵得脸红脖子粗。
“我爹刚死,你们就来抢铺,还要不要脸?”
债主是三个壮汉,为首的刀疤脸冷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死了,债没死。”
少年气得发抖。
“这铺子是我娘留下的!”
“那就拿你娘的铺子抵你爹的债。”
刀疤脸抬手就要掀柜。
浮梦站在门口,看了片刻。
辛夷道:“那少年叫杜衍,药铺掌柜的儿子。懂点药,但性子冲。债倒不全是他爹欠的,有人做局。”
“谁?”
“北市姚家药行。”
浮梦听见姚字,眼神微动。
皇后身边那几条线,便有姚氏影子。
没想到刚到北庭,又撞见姚家。
她问:“姚家在北庭也做药?”
“做。”辛夷道,“北庭三成军药,出自姚家药行。”
“都护府用他们的药?”
“账面上用。”
“账外呢?”
辛夷看了她一眼。
“夫人问得太快。”
“你答得也不慢。”
辛夷不说话了。
药铺里,刀疤脸已经一脚踹翻药筐。
杜衍扑上去,被人一拳打倒。
浮梦终于走进去。
“欠多少?”
众人一静,刀疤脸回头,看见她衣着不凡,又看见辛夷,眼神警惕了些。
“你谁?”
青鲤冷声:“放肆。”
浮梦抬手拦住她。
“问你欠多少。”
刀疤脸上下打量她,笑道:“这小子欠我们姚家二百两。”
杜衡抬头怒道:“胡说!我爹只借了五十两,利钱早还过了!”
刀疤脸一脚踩住他肩。
“字据在这儿,白纸黑字,你说胡说?”
浮梦走到柜前。
“字据给我看。”
刀疤脸笑得不怀好意:“小娘子要替他还?”
“看心情。”
刀疤脸从怀里摸出字据,拍在柜上。
浮梦拿起来,字迹像是真的,手印也有。只是利滚利滚得荒唐,五十两滚成二百两,期限只隔三月。
她看完,问:“姚家放印子钱,官府不管?”
刀疤脸脸色一变,北庭民间借贷不稀奇,可印子钱若写进官府案簿,姚家也不好看。
“少胡说,这是正经借契。”
浮梦笑道:“正经借契,不该怕我问。”
她将字据递给辛夷,辛夷看了一眼。
“确是重利。”
刀疤脸脸色更难看。
“辛医女,姚家与都护府有药契,你最好别管闲事。”
辛夷冷淡道:“我只看病,不管债。”
刀疤脸松了半口气。
下一刻,浮梦道:“我管。”
刀疤脸看向她。
浮梦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上。
“二百两。”
杜衍愣住,刀疤脸也愣住。
浮梦道:“拿钱,滚。”
刀疤脸盯着银票,犹豫片刻,伸手就要拿。
浮梦手指按住银票。
“字据。”
刀疤脸把字据丢给她。
浮梦又道:“还有他爹原借契。”
刀疤脸脸色一沉。
“你别太过分。”
浮梦抬眼,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冷。
“二百两买一张假字据,已经很过分了。”
刀疤脸手摸向刀柄,青鲤比他更快。
刀未出鞘,刀鞘已抵住他喉骨。
周围看热闹的人立刻退开一圈。
浮梦不紧不慢道:“要么给原契,要么去都护府,你选。”
刀疤脸咬牙,僵持片刻,他从靴筒里抽出另一张旧契,扔到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