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收下,松开银票。
刀疤脸拿了钱,带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冷笑。
“北市不是长安,小娘子有钱,也得有命花。”
浮梦笑道:“你替我操心得太早了。”
刀疤脸走了,药铺里恢复安静。
杜衍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浮梦,眼神复杂。
“你想买我家的铺子?”
浮梦道:“是。”
“我不卖。”
“你欠债。”
“你不是替我还了?”
“借你的。”
杜衍一僵。
浮梦坐到柜前,拿起算盘随手拨了两下。
“二百两,三分利。不想还钱,就拿铺子抵。”
杜衡怒了:“你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浮梦道,“他们要你的铺子和命,我只要铺子。”
杜衡:“……”
辛夷侧过脸,像是忍笑。
浮梦把算盘推回去。
“你可以继续留在铺里做事,每月给你工钱。铺子归我,账归我,药材进出归我。”
杜衡咬牙:“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浮梦拿起那张原借契。
“你爹只借了五十两,姚家却能拿出二百两假契。说明他们不是今日才盯上这间铺。你不答应我,三日内还会有人来。下回他们不会只踹柜。”
杜衍脸色发白。
浮梦道:“我买铺,是做生意,姚家要铺,是堵你的路,你自己选。”
杜衍沉默很久。
“你是谁?”
浮梦笑了。
“傅梦。”
辛夷看她一眼,青鲤面不改色。
杜衍皱眉:“没听过。”
“以后会听过。”
这话说得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她不是在吹嘘。
杜衍最终签了契,回春堂归浮梦。
杜衍留在铺里做伙计。
浮梦让青鲤收契,又让辛夷看了一遍药柜。
铺中药材不多,旧药居多,几味北地药材却保存得好。死去的杜掌柜应是懂药的人,只是败在债上。
浮梦正看药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这老东西又疯了!”
“别碰他,他身上都是烂疮!”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被人推倒在街上。
他头发花白,左腿瘸,身上旧甲只剩半片护心铜。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嘴里反复念着什么。
路人嫌晦气,纷纷避让。
浮梦本不想管。
北庭街头每日都有死人,她不是菩萨,救不过来。
可那老兵被推倒时,破布包散开,里面滚出一枚旧军牌。
浮梦眼神一顿,军牌上有半个残印,北,和宫里老太监留下的铜片纹路相近。
她走出药铺,辛夷也看见了,脸色微变。
“裴老的人。”
“谁?”
“旧镇北军的伤兵。”
浮梦蹲在老兵身前,老兵浑浊的眼睛盯着街面,嘴里还在喃喃。
“不能回……不能回营……少主走……”
浮梦心头一跳,少主。
她抬头看向辛夷,辛夷脸色也变了。
浮梦伸手去拿军牌,老兵忽然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
青鲤立刻拔刀,浮梦抬手拦住。
老兵盯着她,眼神忽然清了一瞬。
“不对……不是你……”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口。
崔逢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黑氅,长刀,脸色苍白,显然是不听医嘱自己出来了。
老兵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
他松开浮梦,连滚带爬地往前扑去。
陈平要拦,被崔逢青抬手止住。
老兵扑到崔逢青马前,仰头看他。
嘴唇哆嗦,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
“少主……”
街上骤静。
辛夷脸色发白。
浮梦站起身,眼神冷了。
崔逢青垂眸看着老兵。
那一瞬,他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像没有听见。
老兵却还在抖。
“少主,不能信崔氏……不能回北营……青川……”
他话没说完,忽然全身抽搐。
浮梦脸色一变,立刻上前。
“中毒。”
她捏住老兵下颌,银针刺入他颈侧。
可来不及了,毒发太快。
老兵口中涌出黑血,眼睛却仍死死看着崔逢青。
“青川……烬……”
最后一个字断在喉中。
他的手垂落,掌心那枚军牌滚到雪泥里。
北字残印,被黑血染透。
街上死寂,没人敢动。
浮梦缓缓抬眼,看向崔逢青。
“少主?”
崔逢青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老兵尸体上。
半晌,他道:“带回去。”
声音很冷,冷得像北庭雪下的铁。
浮梦没有追问,她弯腰捡起那枚军牌,用帕子包好。
军牌背面,有一行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镇北左营,癸未册。
癸未,那是十七年前。
她母亲出事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