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的清晨没有鸟声。
天刚亮,校场鼓声便先响了。
沉闷,短促,一声一声砸在雪地里,把客院窗纸都震得轻轻发颤。
浮梦被鼓声吵醒时,崔逢青已经不在屋内。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矮榻,冷的,人走了有一阵。
青鲤端水进来,脸色不太好。
“夫人,将军卯时就去了都护府前厅。”
“谁请的?”
“严都护。”
浮梦坐起身,肩头旧伤被寒气一激,微微刺痛。
“卯时请人议事,严观真会待客。”
青鲤低声:“周管事说,北庭军务急。”
“军务再急,也不会急到天没亮就请一个中毒的病人。”
浮梦披衣下床,窗外雪又落了。
都护府客院很安静,院门外却多了两名甲士。说是护卫,实则监看。
浮梦洗漱完,用了半碗热粥,便让青鲤取来药箱。
“去药房。”
青鲤一愣:“都护府药房?”
“嗯。”
“他们会让进吗?”
“不让就病。”
青鲤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夫人如今装病越来越顺手了。”
浮梦看她,青鲤立刻低头。
“奴婢失言。”
浮梦笑了笑。
“没失言,人活着,总要有几门拿得出手的本事。”
都护府药房在东侧,院落不大,药味却很重。
浮梦还未进门,便闻到青骨藤、马蹄草、川乌、北地寒芍,还有一味极淡的苦腥味。
她脚步停了一瞬,这味道,像昨夜崔逢青咳血时带出的气味。
药房门口的小吏拦住她。
“夫人留步,此处是都护府军药房,外人不得入内。”
浮梦掩唇轻咳,青鲤立刻扶住她。
小吏脸色微变。
“夫人?”
浮梦声音很轻:“我昨夜受了寒,想寻几味药。”
小吏迟疑:“属下可请医官来客院。”
浮梦抬眼看他。
“你们医官,会治公主的病吗?”
小吏一噎。
青鲤冷声道:“我家夫人是奉旨随将军来北庭寻药,若在都护府病倒,你担得起?”
小吏额上渗汗,就在这时,药房内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让她进来。”
浮梦抬眸,一个年轻女子从药架后走出。
她约莫二十来岁,青布衣裙,袖口束得很窄,头发只用木簪挽起,脸色不算白,眉眼清秀,却有一股常年与药草打交道的冷静。
她向浮梦行了一礼。
“都护府医女辛夷,见过夫人。”
浮梦看着她,辛夷。
内心想着,是那个辛吗……
可真正见到时,浮梦仍觉有趣。
这女子眼神干净,手指上有药渍,虎口有薄茧,身上没有都护府那些官吏的滑气,是个做事的人。
浮梦笑道:“你认得我?”
辛夷道:“北庭近日都在说,崔将军带了一位会用毒的夫人。”
青鲤眼神一紧,浮梦却笑得更温和。
“传得真难听。”
辛夷看着她。
“那夫人不会?”
“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够救人,也够杀人。”
小吏脸色发白,辛夷却没退,只侧身让路。
“夫人请。”
药房内比外头暖,药柜整齐,取药簿挂在墙上,角落有一排军中伤药。浮梦一眼扫过去,发现青骨藤用量极大。
她走到柜前,取出一点青骨藤干片。
“北庭军中这么缺止痛药?”
辛夷道:“风寒、旧伤、冻骨,青骨藤见效快。”
“见效快,也耗命快。”
辛夷抬眼,浮梦把药片放回去。
“少量止痛,久服伤肝,若与乌蛇毒同用,能掩毒味。你们药房最近取青骨藤的人,不少吧?”
辛夷没有答,浮梦看向墙上的取药簿。
辛夷道:“军药房账册,外人不能看。”
“我不看。”
浮梦果然收回视线,她转身走向另一只柜子,打开闻了闻。
“寒芍也少了。”
辛夷神色终于动了。
“夫人只闻便知?”
“柜底药粉厚薄不一,空格新补过,标签边缘有手印。”浮梦道,“会用药的人,不只看药,也看拿药的人。”
辛夷沉默片刻。
“夫人来药房,不是为治受寒。”
“当然不是。”
“那为何?”
“找人。”
辛夷皱眉,浮梦拿出昨日在官道上挑到的青骨藤碎渣。
“昨夜北庭城外,有人劫了一车军药。袋中有青骨藤、马蹄草,封袋用的是军中法。严都护没有提,你们药房也安安静静。”
辛夷接过碎渣,低头看了片刻,脸色冷了些。
“这是都护府军药。”
“你确定?”
“封袋线中掺了白麻,北庭军药房独用。”
“那昨夜有人劫药,你们为何不追?”
辛夷把碎渣放回她掌心。
“因为账上没有这车药。”
浮梦眸光微动,账上没有,那就是私运。
都护府内有人私自调出军药,途中被劫,或被自己人劫。
“谁能调药?”浮梦问。
辛夷淡声:“严都护,霍司马,军医署掌药,还有持军令者。”
“裴校尉呢?”
辛夷看她一眼。
“裴定山早已卸职,不管军药。”
“昨夜宴上,他看崔逢青,说了一个‘像’字。”
辛夷没有立刻回话。
浮梦看着她。
“辛夷姑娘,你知道他像谁。”
辛夷转身,将一味药放回药柜。
“夫人若想问裴老,自己去问。”
“他会说吗?”
“看他想不想死。”
浮梦笑了。
“北庭人说话真直接。”
辛夷道:“长安人绕得太多。”
这话不算客气,浮梦却不恼。
她喜欢这样的人,至少比冯女官、严观那种笑里藏针的好。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辛医女,前厅传话,崔将军旧疾发作,请你过去。”
浮梦脸色一变,辛夷已经拿起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