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去吗?”
“去。”
她走得快,肩头伤被牵动,疼得发麻。青鲤几次要扶,她都先一步快速调整。
都护府前厅里,气氛很冷。
严观坐在主位,霍凌与几名属官在旁,崔逢青坐在左首,脸色苍白,指间帕子染了一点暗血。
浮梦进门时,所有人看过来。
严观先起身。
“夫人怎么来了?将军只是旧疾微作,不必惊动。”
浮梦没理他,径直走到崔逢青身边。
“手。”
崔逢青看她一眼,伸手。
浮梦搭脉,脉象比昨夜更乱,不是自然发作。
她眼神沉下去。
“你喝了什么?”
崔逢青道:“茶。”
浮梦看向案上茶盏。
严观立刻道:“来人,将茶撤下。”
“别动。”
浮梦声音不大,却冷得让端茶小吏停住。
她拿起茶盏闻了闻,茶是北庭常饮的砖茶,味重,苦,里面加了盐和一点酥油。寻常人闻不出异样。
但浮梦闻出了,青骨藤,很少。
少到不足以毒发,只会引动崔逢青体内旧毒。
她把茶盏放下。
“严都护。”
严观看着她。
“夫人?”
浮梦笑了笑。
“北庭待客,茶里还加药?”
厅中骤静。
霍凌皱眉:“夫人慎言,都护府待将军,岂会在茶中做手脚?”
浮梦侧头看他。
“霍司马急什么?我说的是药,又没说毒。”
霍凌脸色一僵。
严观温声道:“夫人懂药,自然敏锐。北庭苦寒,砖茶中常加驱寒草药,许是误会。”
“驱寒草药是青骨藤?”
严观笑意微淡。
“青骨藤在北庭常见。”
“是常见。”浮梦道,“昨夜官道被劫的军药里也常见。”
这句话落下,厅内几名属官脸色齐齐变了。
严观眼神终于冷了一瞬。
“夫人初来北庭,有些事未必清楚。”
浮梦道:“正因不清楚,才要问。”
霍凌冷声:“夫人是在审都护府?”
崔逢青忽然抬眼,霍凌立刻闭嘴。
他可以对浮梦强硬,却不敢在崔逢青面前真放肆。
浮梦替崔逢青取出银针。
“严都护若觉得我多嘴,大可上书陛下,说熙仁公主新婚后不守妇德,插手军务。”
严观深深看她一眼,忽然笑了。
“夫人误会,军药一事,严某也正要查,昨夜确有一批药材在城外失踪,只是事涉军务,未及向将军禀明。”
浮梦垂眼行针。
“那严都护查得很及时。”
严观道:“霍凌。”
霍凌抱拳:“在。”
“即刻彻查昨夜药车失踪一事。”
“是。”
浮梦没有再说话,她专心替崔逢青压住毒发。
针入三处穴位后,他咳声止住,脸色仍白,眼底却清明了些。
浮梦低声道:“你知道茶里有东西?”
“喝前不知道。”
“喝后知道?”
“嗯。”
“那你还坐着让他们看?”
崔逢青也低声道:“看谁先急。”
浮梦手一顿,很好,她急了,他看见了。
浮梦抬眼,冷冷看他。
崔逢青看向别处。
严观虽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却看见浮梦的神色,笑道:“将军与夫人感情倒好。”
浮梦收针,淡淡道:“新婚,总得装装。”
严观:“……”
辛夷在旁险些没忍住笑,这位公主倒是有趣得紧。
前厅这一局,表面以严观命人查军药失踪收场。
但所有人都知道,崔逢青入北庭第一日,便与都护府撕开了一道口子。
离开前厅时,裴定山站在廊下。
白须,旧甲,背微驼,眼神仍像昨夜那样,落在崔逢青脸上。
浮梦停步,裴定山却先低头,抱拳行礼。
“将军,夫人。”
浮梦笑问:“裴校尉今日没醉吧?”
裴定山一顿。
“老夫昨日失言。”
“说了什么?”
“忘了。”
浮梦看着他,裴定山不抬头。
崔逢青淡淡道:“裴校尉。”
裴定山肩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崔逢青道:“改日请你喝茶。”
裴定山沉默片刻。
“北庭茶苦,将军未必喝得惯。”
浮梦笑了。
“没事,他不怕苦。”
崔逢青看她一眼,浮梦当没看见。
回客院路上,她忽然问辛夷:“北庭城中有没有可信的药铺?”
辛夷道:“夫人想买什么?”
“铺子。”
辛夷脚步一顿。
“买药铺?”
“嗯。”
“夫人刚来北庭,便要开药铺?”
浮梦看向都护府高墙之外。
“不是开。”
她轻声道。
“是找个能听见风声的地方。”
辛夷看了她很久。
“北市有间旧药铺,掌柜死了,儿子赌债缠身,要卖。”
“叫什么?”
“回春堂。”
浮梦一怔,随即笑了。
“名字不错。”
远处鼓声又响,北庭的风卷着雪,从都护府高墙外刮过来。
浮梦知道,她们刚入北庭,便已经被卷进了这里的局。
但没关系,她本就是来找风口的。
风越大,藏在雪下的骨头,越容易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