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儿笑了笑,将搅散的茶沫吹开:“站得高,能看见很远的灯河。也能瞧见皇姐与皇兄出宫的身影。”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壶上的缠枝纹,指腹把那些凸起的花纹磨得发亮。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我想起那日的长街,灯笼如昼,我还回头望了眼宫门的方向,心里掠过一丝念头:若璟儿也在就好了。可那念头转瞬即逝,被沿街的鼓乐声盖了过去。原来那时,真的有一双眼睛从高处望着她,望着我与觅儿。
望着我们笑闹着钻进人群,而那双眼睛的主人,连下楼的资格都没有。
“母后说,我身子弱,经不起人多冲撞。” 璟儿给自己续了杯茶,水汽漫在他眼前,他低头吹了吹茶沫。
我大抵知道长辈的意思,抬眼撞进他平静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怨怼,只有一片被岁月磨平的湖,湖底却沉着我从未见过的暗涌。
原来那些沉甸甸的身份,早就在他身上织成了一张网,网住了他的脚步,也网住了本该属于少年的喧嚣。
他也想同自己的哥哥、姐姐出去玩,但最终只能一个人待在城楼上。看了几眼热闹,舍不得看又舍不得走,不想走又觉得待下去更加难受。心中的烦闷又如何疏解?父皇母后为他着想,哥哥姐姐也为他带了东西。
可,可他没能经历那一年的元宵节。
可,他那一年的元宵节是遗憾的。那年的元宵节格外的热闹,姐姐和哥哥都能出宫了,他也曾妄想是能一起去的。
我黛眉微微一蹙。像是恳求一般:“那今年元宵节,我带你去可好?”
面前的孩子,算下来,也才是我那个时代的大一学生?
璟儿眼神闪烁,却只化作淡淡的几句话:“我得忠于江山社稷,如今定远王还未落马,我不得妄自出宫。倘若有什么意外发生,动荡不安的是江山,受苦的是百姓。”
“那就等他落马。到时候我们私服出游可好?”我很认真,那灯火阑珊璟儿也该去看看,亲自看看。
“姐姐,不用了。”已经过了时候了。没能有想要的东西,也不是姐姐的缘由。也不能去怪父皇母后,那就只怪自己。
年幼时怪自己,没能成长。
如今怪自己,没能安定社稷。
他,要接受一切。接受自己,接受江山,接受责任,接受负担。
璟儿的语气实在平静,让情绪波动的我显的有些奇怪。我自然知道这并非我的错,也不是璟儿的错。如今父皇已逝,母后患病···可我作为姐姐,总想做点什么。
可璟儿平静的表情只得也让我默然,璟儿瞧着我一脸纠结,又主动开口:“皇姐,我说出来并非是不满。只是再过两个月就要到元宵了,突然聊起来的罢。对了,也要到阿姐生辰了,可想着再配个驸马?”
“你如今倒也会为我操心了。”我顿了顿才说,微微失神。
驸马吗?我不需要。
“姐姐不也是吗?我这儿正好有一些名册,皇姐看看?”我哭笑不得,璟儿是在报复吗?我问他的亲事,他也说我的亲事。
“陛下怕是早就计划好要说这件事了。不过···我如今府上一位幕僚,这名册上能接受的能有几个?”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是一个好理由。
“何闲籁?呵。阿姐是对那宋家郎君念念不忘么?”璟儿看出了我的推脱,淡笑着开口,其话语却一针见血。
我意料之中,心中虽有些怪异的感受,但还是平静道:“你既知道,又何必再问?”
“姐姐不生气吗?”也许是面前的我过于平静,没有出现一点恼怒的情绪。反而让璟儿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嗤笑:“帝王之眼,四处皆是。我怎敢说不?”这话有些阴阳怪气。
璟儿面色不改。“姐姐生疏了。那···只怕宋家郎君不是良配,不如还是看看。姐姐若是有了眷侣,我也会安心许多。”
安心什么呢?
“既念着姐姐,如今就莫惹我的气头可好?”我面上笑容减淡,心中都是“不是良配”四字。
我的语气温柔,但璟儿听出了里面的不耐,没再继续下去。
两人都沉默了,侍人进来换了新的茶水,摆了一些新的糕点。似乎打破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