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外面,屋内昏暗了许多。帐帘遮挡了部分光亮,两人一暗一明。
我突然想问:你当初没有想过插手帮她自由吗?京中贵女可都大多逃不过嫁人。
但又自己给了自己回答。
算下来时间,当时的璟儿恐怕被自己父亲的病担忧,又无实权。对于一个女娘的去处,他若是贸然开口了,恐怕不过几日就会先抬进东宫。
我低头不作声,心下沉重,几乎就要落泪。
那个女娘已经死了,甚至已经死在半年前。死在了那龌龊人的手里,死在了这世道。
如今只独活在璟儿的心中,永远鲜活和自由。
“好像很久没同皇姐好好聊聊天了?”璟儿今日话很多。
“是了。你我二人,此生繁忙,姐弟难聚。”
实在是繁忙过了头。两人同居一个屋檐下的时候,被各自管教学习。
想起来,或许是怕当时尚且爱玩的我带坏了未来天子,于是两人也不得常聚。
反而是之前在夫子下一齐学习的时候,见面的机会要更多一点。后来,我和亲、他进学···终归是淡了姐弟情分。
上一次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呢?想不起来了,太久了。
窗边的茶桌上有洒下来的阳光,暖暖的。
不久前才换好的茶水如今正适合喝。
指尖刚要触到茶铫的竹柄,眼前却先落下一抹青影。我抬眸时,正撞见璟儿将碧玉盏往我面前推的模样,指节在玉杯上压出浅淡的白痕,倒比杯沿浮着的茶沫更惹人眼。
“那今日姐姐陪我聊聊可好?我与皇姐,都生疏了许多,宛若生人。”
我望着那杯茶,忽然想起我们幼时相处的场景。
如今我微微抬头,只瞧见阳光斜斜切过面前郎君的侧脸,将下颚照得分明。茶烟漫上来,模糊了两人的眉眼。“当然,你我血肉之情,山雷不破。”
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玉壁,茶温却恰好熨帖掌心。轻轻啜了口茶,舌尖漫过一丝淡淡的涩,混着暖意滑下去,
青瓷壶盖磕在壶身上,叮的一声轻响。
茶盏里的茶渣缓缓沉下去,像极了那些被时光泡软的旧事。“皇姐在想什么?” 璟儿抬头时,眼里盛着细碎的光,倒比茶桌上的阳光更亮些。
我摇摇头,将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茶甚好。”对上璟儿的双眼,是许久未见的亲切感。
“姐姐,你这几年可还安好?”
“不过如此,但也算不上差。如今回来了,在兖之事也不必回首。”
“姐姐可还记得,我们年少的时候。有一次过元宵节,你和皇兄还出去了。”说这话时璟儿还带着笑,我也回忆起那次的游玩,也变愉悦了许多。
“记得的。你喜静,所以便没去。我们回来时还给你带了吃的。”
“姐姐,我喜静。但却不是因为喜静而不去的,偶尔的喧嚣是难得的机会,我怎么会不去呢。”璟儿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显得漫不经心。
没等我发问,璟儿主动开口:“是母后。”
璟儿说出“是母后” 三个字时,正用茶筅搅动着杯底的残茶,青白的沫子在水中旋出细碎的涡。
我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碧玉盏沿硌得指腹发麻,方才还暖融融的茶水,此刻竟像是浸了冰。
我忽然记起那年元宵的夜。
我和觅儿,连带着绿意远茏,几人抱了许多玩意回来时,除却吃的还要玩的。见璟儿正坐在灯下翻书,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我献宝似的把酥饼递过去,被油纸包着的酥饼尚且带着热气。
“多谢姐姐。”那时我只当他是真的乐在其中,竟没瞧见他袖口被攥皱的纹路。
“怎么会不记得。” 我的声音有些发飘,目光落在茶盏上,“那日回来见你穿得单薄,还嗔你不知添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