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擦了擦手,温声道:“药服下了,针也放了热,让她好好睡一觉,发了汗,估摸着夜里热度就能退去大半。只是身子虚,要好个囫囵,得仔细养几日才行。”
“多谢婆婆与老丈之恩,洛魂没齿难忘!”
洛魂郑重行礼,心中却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只能先行立下承诺。
老翁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却见他方才露出手臂上的伤痕,眉头微微蹙起,道:“治个病而已,恩不恩的,洛小子言重了。还有你这伤,可是流离路上所致?”
先前他便看出来了,毕竟俩人衣衫破旧,又不知地缘,这么小的年纪,定是远离了家门无处可去而颠沛流离。如今见得这伤,心中也不免又添几分心疼。
洛魂心头一紧,拉紧衣服遮住了伤痕,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老妪去了一旁桌柜边上,打开抽屉开始翻找,声音便拐了个弯儿传来:“不说也罢,太阳底下无新事,这鬼世道,能发生什么都能猜得到。倒是你这伤,男娃也别过得太糙,留疤不好看不说,还容易被人当作恶人,还是处理了为好。”
说着,便取出了一个小罐,递给洛魂。
“拿着吧。”老翁见洛魂没有第一时间收下,便去了小罐硬塞进洛魂手中,笑道,“男娃要强,你自己擦干净伤口抹上,老婆子自己配的药膏,也值不上几个钱儿。”
洛魂只感喉头有些梗,但还是强忍着,再次躬身道谢。
老翁抚着须,哈哈大笑。
老妪则是继续温声道:“我同老头子在这蓝河镇外住了几十年,就守着这几片药田,靠山吃山,种些草药,镇上开了一处药馆,讨个生活。你们若暂无去处,不嫌弃这茅屋简陋,便先住下,等女娃病好了再说。”
说着,她指了指窗外那片田垄,似乎只是看着,都仿佛能远远闻到药草香气。
老翁也接口道:“屋前边那片药田,是其中一处。山后边还有几块小的,我遇见你的时候,便是正要去那边的药田。也所幸遇见了你,这才又实现老婆子救人治病的理想一次。”
洛魂愣住了。
他不曾想,这对素昧平生的老人,不仅出手救治伊伊,还如此轻易地接纳了他们,甚至不问出身与来历。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拂过心间,微痒,但舒适万分。
这大约是他自河头镇的木匠以后,所见过的最为和善的人。
洛魂再度行礼,良久不肯直起身来。
“我们是从西边来的,老家唤作东柳村,村里遭了灾,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人存几何。我与小妹一路逃难,今日方至此间,幸得二位相救,洛魂感激不尽。”
他终是说出了口,虽然有些艰难,但还是把基本属实的状况描述过了。那紫黑色的雾气,他的确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法和两位老人描述,至于莫名其妙发生的转移阵地,便更是说不清道不明。
老翁并未去追问遭了什么灾,看了看窗外,语气平淡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能活下来,便是造化。”
正说着,他忽然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我们老两口,早年也有个儿子,比你现在要大不少。他懂事,勤快,是个明事理的好小子。只是,一次他去邻县送药材,遇上了猖獗的盗匪,就没能回来。”
说着,洛魂愕然,扭头去看老妪。
老妪在煎新药,只是此时手掌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寻常,若细心观之,便能发觉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
“那之后,我们也曾消沉过,可日子总得过。守着这些药草,看着它们发芽、抽叶、开花、结果,再制成药,救回一个个被病痛折磨的人。这样,心里头那空落落的地方,好像也能填上一点。
“这世上,苦的人很多,不为别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洛魂心中愈发震动。
他原以为,经历那样的丧子之痛,人大抵会变得愤世嫉俗,或是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可眼前这对老人,却在创伤之后,选择将悲痛化为对生命与生活的热爱与善意,用耕作草药以治病这种方式,安静地守护着一方安宁。
这,很好,很温暖。
简简单单的“消沉”二字,又岂能当真体现他们当初的丧子之痛?
然而,他们还是走出来了,走上一条更为令人尊敬的道路。这般对世间的温情,这份不求回报的良善,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洛魂见得两位老人平静祥和的脸,郑重道:“老丈,婆婆,大恩不言谢。洛魂别无所长,唯有一身力气尚且。若蒙不弃,请让我们兄妹留下帮忙,但求一个安身之处,绝不给二老添乱。”
老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妪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孩子,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灶上温着粥饼,先吃些东西,今晚且在此安心住下吧。”
“嗯!”
自被迫离开家乡两个月以来,洛魂许久不曾露出过这般温暖的笑。
……
(本来设计了挺多劫难,最后才遇见老夫妇稳定下来。但实在不想写那些情节了,而且后面还有很多坑要填,干脆全删了,快进到过日子环节。不过少了剧情,俩人相依为命的感觉弱化很多,可能有点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