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倒完垃圾回来，赵敏德已枕着小熊抱枕睡着了。

抱枕是商场周年庆时，安生抽到的奖品。他“家变”之后难得的好运气，还是跟德仔去观音庙“求神”后才有的。当时，安生毫不犹豫就把奖品转送给赵敏德，以报答他。许久之后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中奖，而是赵敏德用购物积分换的。

熟睡的人呼吸轻浅，从后天开始，就要整整一年见不到了。

安生凝视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俯身，一点点靠近，在闻到对方唇边淡淡啤酒麦香的瞬间，咚咚咚，敲门声把安生从迷乱中惊醒。

他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差点踢翻垃圾桶，抬头再看赵敏德，还好，没醒！

可安生心底深处那朦胧的情愫，如发芽的种子，正慢慢破土而出。

深夜，从酒店下班的赵华强，奉老婆之命，开车来接儿子回家。出国在即，向欣天天催赵敏德回家，可他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拖延，社团活动、朋友聚餐、采购日用品……没人知道，让他迟迟不愿离开的原因只一个：安生。

安生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扶住赵敏德，帮赵华强把人弄到车上。

凌晨十二点，安生来了场说干就干的大扫除。收拾到一半时口渴去接水，杯子还没满，水却停了，他晃了晃空水桶，习惯性地喊了一嗓子：“德仔，换水！”

没回应。

愣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以后得自己换了。

原来一桶水这么沉。

他咬牙扛起水桶，重重地往饮水机上一压。在咕咚咕咚的注水声中，忽然传出"啪"的一个脆响，搁接水处的杯子摔了，裂成几瓣，小半杯水泼洒开来，浸湿了刚拖干净的地面。

他既想大喊，“德仔，拿抹布来！”又想惨叫，“德仔，你给的杯子没了！”

可这回，他什么都没说。

他的德仔跟爸爸走了。

安生拾起碎瓷，杯底是赵敏德用马克笔写下的“安生专用”，是向家祖传的“向体字”，七分凌厉、三分圆润，真好看——

他指尖一颤：难道当初喜欢向景的大字，是因为它和赵敏德的一样？

他为这个疑惑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他笃信“命中注定”四字，他与向景邂逅于惊涛骇浪，历经过生死存亡，错过了又重逢，兜兜转转才终成眷侣。这样的天赐良缘，多少人求而不得。可直到此刻，他发现，原来最深的羁绊，不是电光火石间的一见倾心，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

这些年，无论开心还是伤心，总有德仔在他身边。他以为赵敏德会一直做他的后盾，至少撑完这四年，谁知对方说走就走。

以后看到好笑的视频，再也没人跟他抚掌大笑；吃不完的外卖，再也没人帮他消化；受了气，再没人给他撑腰，跟他同仇敌忾……

想着想着，安生的心空了一块，他的喜怒哀乐，再没人无条件地照单全收。

赵敏德的书桌空荡荡的，只剩那枚棱形黑曜石耳钉。安生想起他醉倒前的话：

“黑曜石是阿帕契之泪，是勇气之石，传说中谁拥有了它，便永不哭泣……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黑金刚武士，它刚烈、强劲，正能量满满，可辟邪、转运、逢凶化吉，正好给你挡煞，保你如意顺遂……”

“这黑不溜秋的小石子，还万能了呢？”安生不信他的鬼扯。

马克杯的碎片还温热，瓷面的小雏菊若隐若现，安生脑中闪过小雏菊的花语：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难道送杯子不是偶然？是那家伙有意而为，在跟我打哑谜？

安生意识到什么，撂下手上的活，上网查黑曜石的“暗语”，一切尽如赵敏德所说，只是隐去了第三层寓意：守护之石，纵使天各一方，我仍心系于你。

有些告白无声无息。

安生手指猛然一僵，像被抽了魂，呆呆盯着“守护之石”四字，嗤笑道：“人都走了，剩块破石头，还守护个屁！“

这下，他更不信了。因为他哭了。

谁拥有了它便永不哭泣？传说罢了。

一滴泪砸在黑曜石上，幽光微闪，像极了赵敏德最后那个眼神，湿润而深邃，满是不舍。

可那人最终只是眼尾一弯，然后以一己之力，把自己给喝趴下。

黑曜石硌得掌心生疼，安生决定把话问清楚，绝不能让赵敏德不明不白地走，留自己一个人在404里胡思乱想一整年！

--------------------------------------------------------------------------

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老街，玻璃橱窗上树影斑驳，纹身店前，招牌上"刻骨铭心"四字泛着低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