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伤心,没有怨怼,很平静地陈述事实。
褚师煊很想帮他把那缕支在耳边的头发捋顺,又不想吓到他,只是轻轻捻动指腹:“你怎么不重要?”
徐和桢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的行踪一暴露,徐奕深就忙不迭跑到蓝若寺,百般阻挠要带你回徐府。今天也是,”褚师煊的手指拨弄着那几颗晶莹剔透的糖,“你可能不知道,我今天去接你的时候,徐奕深对你要离开徐家这件事非常抗拒。”
“不要看清自己,阿桢,你远比你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徐奕深不是不把你放在眼里,他是在怕你。”
这番话简直闻所未闻,徐和桢一时之间愣住了,连那个过分熟稔的称呼都没在意。
“这是我的推测,可能会冒犯你,”褚师煊看他呆呆的样子,觉得很可爱,“但你相信我,我的推测从来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而且,恕我直言,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像父子。更像是……仇人。”
徐和桢脸色变了,他盯着褚师煊,语速很慢:“侯爷真是……手眼通天。”
褚师煊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看着尚且年幼的徐和桢,忍不住放轻了语调:“你恨他是理所应当的,但是以身入局……有点太冒险。”
徐和桢呼吸急促起来,被人看透全部心思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他低下头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毫不畏惧的莽气与狠决。
“那侯爷的意思是,我该放弃?”徐和桢摇摇头,“我绝不放弃。”
“只要徐奕深还活在这世上一天,我就一定要报仇。”
仇恨是他活到现在的唯一养料,他扭曲,他畸形,他都认了,但他绝对不能放弃。
“我知道。”褚师煊的声音无比温柔,“我知道。”
“那你……”
“我帮你。”
褚师煊看着徐和桢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帮你报仇。”
徐和桢的心脏剧烈鼓动起来,他的手指蜷缩两下之后使劲儿攥住了,嘴角抿了又抿,稚气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不安来。
带着隐隐的渴望。
到底是什么经历,才能让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见到水源的时候徘徊不前,甚至有些恐惧呢?
褚师煊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把那缕头发理顺,但是手抬起一半,又转了个弯,拿了颗糖放进嘴里。
他不想吓到他的阿桢。
“为什么?”徐和桢几乎是喃喃自语,“为什么你要帮我?你要我做什么?要我付出什么?”
“我要你呆在侯府,”褚师煊觉得心口苦涩得发疼,“我要你在这里养好身体,接受最好的教育,要你前程似锦,得到你应该得到的一切。”
“……我应该得到的?”
徐和桢眼中有些迷茫:“我……应该得到的……”
褚师煊压下喉头酸意,换了个说法:“其实,我也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我能帮你什么?”
“我刚袭爵,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徐奕深是三品大员,但他一贯首鼠两端,且对我祖母不敬。我必须要让他付出代价。”
这句话真假参半,可这样的立场和动机让徐和桢稍稍心安了些,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一点,顺着褚师煊的话思考。
“我是徐家上不得台面的人,拿捏住了我,徐奕深就又一重把柄在侯府手里,可是……”他看着褚师煊,有些不确定,“我真的这么重要吗?”
“当然,”褚师煊笃定,“徐和桢前途似锦。”
他见过徐和桢最光芒万丈的样子,现在他想让那层光芒背后没有一点阴影。
“所以,”褚师煊伸出手掌,手心冲着徐和桢,“我们可以结盟了吗?”
能有侯府做助力,一切都会变的事半功倍了。
那他就可以为娘亲报仇了。
这样的欲念在徐和桢心里不断膨胀,他抿了抿嘴,手握着膝盖抓紧又松开,他甚至使劲儿眨了眨眼。
这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褚师煊的手就在那里。
一直在等着他。
徐和桢抬起头,迎着褚师煊柔和的眼神,终于下定决心,在无数的背叛之后再鼓起勇气相信别人一次。
一声轻响。
他们的掌心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