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和桢被母亲更用力地抱住了。
“桢儿乖,桢儿乖,”女人哽咽着,死死抱着怀里的幼子,“桢儿是乖孩子,是很好很好的孩子,桢儿不怕,桢儿不怕……”
徐和桢用他稚嫩的手指给母亲擦眼泪,还带着奶意的声音小小细细的:“娘亲不哭了,桢儿去给你摘了花,但是花瓣掉了好多……”
他说着,把手里攥成一团、已经快要看不清颜色的小花递过去,女人非常珍惜地捧着他的小手闻了闻:“谢谢桢儿。花真好闻。”
徐和桢也笑了,他又扎进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咬着手指头犹豫良久:“娘亲,你跟爹爹是不是吵架了?”
“爹爹好像生气了,他不理桢儿。”
女人流泪的眼睛看着昏暗的房间,手轻轻地拍打着怀中子的后背,半晌,才说:“桢儿,你还记得娘亲跟你说的话吗?”
徐和桢点点头:“记得。”
女人扶着徐和桢的肩膀,把他推起来,直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你跟娘亲重复一遍。”
“要小心,要读书,要好好活着。”徐和桢想了想,接着说,“徐奕深是凶手,桢儿一定要逃出去,要报仇。”
女人眼里涌出滚滚热泪:“还有呢?还有呢?最后一句呢?”
“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话,要烂在肚子里,一定不要忘记。”
“我的好桢儿。”女人把徐和桢牢牢搂进怀里,使劲儿搂着,不住地吻他的发顶,几乎浑身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我的桢儿……好孩子……娘对不起你……”
“娘对不起你。”
徐和桢再一次从梦中猛然惊醒。
周围还是一片黑,徐和桢想动,但是动不了,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心脏狂跳,速度快得他想要干呕。
梦里那些残酷的回忆让他心如蚁噬,只能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在心底重复那些话。
“要小心,要读书,要好好活着。”
“徐奕深是凶手,桢儿一定要逃出去,要报仇。”
“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这些话,要烂在肚子里,一定不要忘记。”
这些残忍的誓言,在往后孤身的日子里变成了徐和桢的心理锚点,他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咀嚼着这些话,硬撑着在蓝若寺那件逼仄的禅房里熬了十年。
徐和桢也想过干脆随着母亲去了,但他又不甘心。
他走了,谁替娘亲报仇呢?谁还会记得娘亲呢?
他不能死,他必须活着,娘亲说了,他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这时,门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徐和桢下意识把手伸进枕下,却摸不到自己用以防身的石刀。
他心跳一停,旋即猛烈跳动起来。
徐和桢这才发现,这跟本不是他在徐家的房间!
褚师煊撩开床帐,发现徐和桢已经坐起来了。
只是眼神和状态都非常不对。
徐和桢整个人都像是应激状态的小兽,呲着牙竖着毛看着陌生的入侵者,看到褚师煊的一瞬间,他一怔,但是那个状态还在,显得他又凶又呆又可怜。
褚师煊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疼他才好。
“你醒了?”褚师煊体贴地后退到桌边,把药放下,“还有力气吗?下来喝药吧。”
褚师煊看着还在懵着的徐和桢,耐心地等他。
看他像是小动物一样探出头,看了看窗外,又看看自己。觉得他可爱,又觉得他实在可怜。
“世子?”徐和桢嗓子十分沙哑,“这是……”
“这是侯府。”褚师煊温声道,“你生病了,几乎烧了一整天,刚退烧,先把药吃了吧。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
徐和桢犹豫片刻,慢慢下了床,一路扶着来到桌前,默不作声地把药一饮而尽。
看他眉头紧拧,褚师煊又像是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几枚晶莹的糖块放在桌上。
“八宝糖。”他说,“药很苦,吃糖甜一甜嗓子。”
徐和桢摇摇头:“敢问世子,我怎么会在这儿?”
“徐府不利于你养病,我就把你接过来了。”
他说得委婉,但徐和桢明白他的意思。
“反正你早晚也会过来,”褚师煊笑笑,“等我这两天忙完袭爵的事,侯府的书塾就要办起来了,到时候你也会过来。所以早天晚天,区别也不大。”
“袭爵?”徐和桢反映了一下,撑着桌子要站起来,“侯爷。”
“你坐下。”褚师煊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你身体底子太差,要好好将养,以后就安心在侯府里好好吃饭好好吃药,身体好了才有本钱。”
“侯爷为什么要救我,”徐和桢低声问,“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我的身份?”
“这不重要。”
“侯爷要是想……”徐和桢抿了抿嘴,“用我的身世,去要挟徐奕深,那还是算了。”
他说:“我没有那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