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致听张老头讲过,他卜到一个丫头,负天命,逆机缘,他们这些人的命数都和她息息相关。
张老头疯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本是不信的。
今夜所见,虽不见得那尚未长成的身量能负天命,但已经勾起他的兴趣了。
瞧瞧那安静站在那的谢家小儿,那双眸中交织的情感,教他这个阅尽苍生相的人见了,都不由一怔。
他眉眼浓艳昳丽,不笑时浓黑似墨,平白浸着一股寒气,一旦笑起来,那简直就是世间万般风情融化在那两只扬起的眼里,好似春日百花吐艳,可细瞧,艳丽后藏着的是千红凋落的萎靡,这股子腐烂味竟使这眸子似妖似鬼,慑人魂魄。
想那皇帝也好,百官也罢,是不是就是教这眉眼晃了心神?
可如今,那双眸子很透彻,眼底流淌着悔意和后怕,藏着几不可察的失而复得的欢喜,柔柔地凝着榻上的人。
方致上前,轻声道:“手上的伤,包扎一下吧。”
谢闻璟抬手去看,这才想起那根簪子划破的伤口,伤得挺深的,血珠滑过指尖,在地上落了几个血花。
他拿出帕子缠上。
方致坐到榻旁的凳子上,两指搭在小人的腕子上,皱眉试了好一会儿,方叹息道:“果真凶险无比。”
“如何?”谢闻璟问道。
“脑后受伤,颅内积血,眼下仅是双目失明,日后若再压迫何处,后果就难以估量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发涩,“您能治吗?”
方致挑眉看他,讽道:“无礼小儿,敢问我方神医这种问题,断胳膊断腿的我都能接上,遑论这种?”他打开木箱,捻起一根根银针,“不过需要格外谨慎小心,不可偏差分毫,谢家小儿,点蜡烛。”
烛火摇曳,杜玉岚低垂的睫毛投下两扇阴影,方致将她的头侧向一旁,手指在脑后试探着,他脸上写满了严肃,分毫不见平日的闲散,良久,他起身捏针,捻转着落了针。
几息后,他起身拿帕子擦拭着额上的汗。
施针完毕。
脑后,后颈,乃至手臂上立着粗细不一,深浅不同的银针,疏通被瘀血阻塞的经络,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方致试了试脉,俯身捻转脑后那几根稍粗些的针,听到了熟睡之人难以遏制的痛呼。
杜玉岚眉心紧蹙,两把扇子似的睫毛不住地颤,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急,显然正经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方致没有停手。
谢闻璟跪在榻边瞧着她,目光轻柔至极,生怕重一分都能压垮这个脆弱的人儿。
然后,他看到一股暗红色的血从她鼻腔涌出,顺着她侧着的面庞,像小溪一样往下流淌,她早已面如白纸,衬得这抹血痕愈艳愈暗,妖冶似夺了她生命的鬼物。
“小谢。”方致沉声唤道。
谢闻璟忙拿出帕子擦拭,然后将帕子放在她鼻下,看着那朵暗红色的花在雪白的帕子上慢慢洇开,他的指肚感受到一分温热。
方致试着她的脉,又轻捻了几根针,道:“看看她的耳朵。”
谢闻璟托着她的脸颊看去,耳垂上果然也沾了血,像挂着一只朱砂耳坠,他拿出帕子垫在她耳下。
蜡烛仅剩半炷,蜡油从铜托盘中溢出,悬在桌上像凝结的泪。
两方帕子几乎都被湿透了,方致才将银针旋出,有条不紊地收进囊中,他在屏风后的水盆中净了手,把一方干净帕子浸湿拧干,轻轻擦洗着姑娘鼻间和耳中干涸的血块,最后,擦净了她眼角的泪痕。
方致的神色很平静,他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榻上安眠的姑娘,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人。
谢闻璟捏着两方被血浸透的帕子,鼻间嗅到一丝腥甜,他犹豫了一会儿,从袖中抽出自己的把这两方包好,放进衣襟中。
雾霭沉沉,原野上雾气飘渺,两人还是翻窗而出,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雾散时,已过了卯时。
清晨的阳光轻而柔,带着惺忪的倦懒,跃过菱格窗子,落在陆祈安未换下的丝质中衣上,他方下床,衣服松松垮垮地穿着,长发垂在身后,露出一张白净俊俏的脸。
小厮站在他身后絮说。
不过一个瞬间,他脸上方睡醒的迷蒙便消失不见,他猛地回头盯着小厮,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你说什么?”
那小厮被他吓了一跳,还是说道:“万药斋的掌柜不愿明说,我们只看到杜公子去了一回,出来时手上没拿药,此外去买糕点的不是杜姑娘,是她的丫鬟阿莲,还是戴着帷帽去买的。”
陆祈安轻声道:“杜琢去万药斋却没拿药,说明不是为了抓药,当是去请郎中看病,阿莲买的糕点定是给岚儿吃的,可次次戴着帷帽,是不愿让人认出来。”
他眼睛弯了弯,兴味愈浓,“知道他们在哪落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