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阳光穿过府前凋谢了落叶的枝头,陆祈安缓步走出时,那双素来柔情温润的眸子正凝着寒意。
小厮在外面候着,见他这样也不敢言语,都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吴中矿场一事,虽说还未论罪,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如日中天的荣王殿下这回摔了个跟头。
王府中杯盏破碎四溅的场景还萦绕在他脑中,周泊睿下了朝回到府中,那极力维持的假面荡然无存,一干老臣都面容冷峻,安静地听王爷吩咐:
把齐润然找出来。
把账本搜出来。
把从吴中带来的那几个矿工找出来杀掉。
陆祈安静静地站在后面,看着这位最尊贵的王爷额上青筋毕现,状似疯魔,他垂下眸子,暗想道:没用的,哪怕把人证物证都销毁掉,这件事已经捅到了皇帝眼前,亡羊补牢,有何意义?
他这般想着,不觉间便走在了集市街头上,因时辰较早,仅几家铺子挂上了招牌,摊位上摆出的货品也是工工整整。
他无知无觉间竟走向糕点铺子,行至跟前方回神驻足。
这是何意?陆祈安不禁嘲笑起自己的多情,岚儿如今应当在皖南,这时回去,定要呆到年后了,且临走前,方谢绝了他的提亲,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何时变得这般心冷性冷?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老板瞧着他站在铺子前,认了出来,笑道:“这不是陆公子吗?又起了个大早来买糕点呀?”
陆祈安面上又复温煦,“是啊,给我来一包吧。”
“陆公子,您这回可要等一会了,刚蒸出来的第一屉,都叫一个姑娘买走了,”老板道:“现下又蒸上了,一出来就给您包上。”
陆祈安心头忽然一动。
他轻声问道:“什么样的姑娘?”
老板道:“这姑娘也是古怪,这段日子三番五次来买,都赶了个大早,但每回都戴着帷帽,我看不到她的模样。”
陆祈安又问道:“身量如何?说话可是京城口音?”
那老板想了想,“看身量还未长成,定是个年轻姑娘,口音倒是地道的京腔。”
正说着,屋里的蒸笼噗噗地响了起来,白雾翻腾,空气中弥漫起糯米的香和豌豆的甜,老板乐呵呵地说:“蒸好了,这就给您包上。”
陆祈安瞧了一眼笼中的茶糕,晶莹剔透,色泽鲜亮,这么些年过去了,口味一点没变。
他朝身后的一个小厮递去一个眼神。
“听清楚刚才老板说的了?每日在这候着,看看他们现在在哪落脚。”
小厮点头道是。
热乎乎的糕点包在油纸里,陆祈安道谢接过,当即打开捏了一个放到嘴边,轻咬一口,软糯香甜,唇齿留香,他嘴角漾起一个笑,艳丽的桃花眼深沉如墨。
*
入夜,月仅露出半个芽,星子黯淡无光。
城郊的村子安静地蜷在天幕下,窗外不时响起的风声仿佛轻声的叹息,所以,杜玉岚一下子就听到窗棂被人打开的声响。
“咔哒”一声,铁丝弯折绷断,木窗弹开,露出一个小缝。
杜玉岚猛地睁开眼。
她仍无法视物,眼前苍茫一片,但她的耳朵异常灵敏,听到了火苗燃起的噼啪声。
她没有动弹,脑袋已经转了起来。
窗外何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难不成是齐润然那伙人的余孽,来杀他们灭口?可若是这般直接冲进来一刀毙命岂不简单,何必从窗户……
杜玉岚突然嗅到了药草香,极浅极淡,飘渺着在屋子中氤氲开来。
安神香!
她知道这味香气,儿时杜琢和人玩闹扭伤了腿,半夜在榻上哀嚎睡不着,祖父便点了一味放在案上,她眼睁睁地瞧着杜琢两眼慢慢迷蒙,呼吸逐渐平稳,而她在屋外仅嗅了两下便觉得昏沉,被丫鬟抱走放在了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
杜玉岚钻进被子里,轻轻地把被子拢在头顶,心如擂鼓。
眼下临屋都安静无声,杜琢、杨叔、顺哥儿、阿莲,都被这香迷过去了?
她不敢声张,生怕引得窗外的贼人惊觉,便摸索着枕头边,抓住了一支簪子。
香味浓郁。
窗开了,两道身影翻身入内。
一人身形颀长,身姿灵巧,落地时没有一点声响,另一人身量明显滚圆,却收了力,因而声音也不大。
两人都用帕子掩鼻。
他们遥遥注视着四柱床上的身影,床帏掩映后隆起一个小团,看得出来是侧身蜷着,很有防范的睡姿。
瞧了一会儿,床上的人没有动弹分毫,方致缓了口气,睇了身旁的人一眼,“老夫医人治病几十载,头一回这般,不像来救人,竟像来杀人的。”
身旁的人没有言语。
方致轻笑一声,戏弄他,“你这小儿也让人捉摸不透,给人地图往那危险地方引的是你,出了事记挂的也是你,你究竟要做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