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始终一言不发,墨色的长袍修饰出利落的腰身,整个人仿佛消融在这一片黑暗中。
整日挂着的粲然笑意亦消失不见,墨黑的眼眸有如深渊,其下暗潮涌动,无休无止,浓黑的俊眉拧得很紧。
是了,谢闻璟头一回这般矛盾。
自打和这丫头打了照面,他那古井般无风无波的心好似游入了一尾小鱼,尾巴轻晃便荡起一层层涟漪,这滋味让他惊惧又难耐,因而在探子传信回来时,他下了命令,把那张地图送到她手上。
他告诉张奉则,这是绝佳的历练机会。
老师沉了脸色,直言他行事偏激,此举定会让她深陷险境。
听到这句话,他心中竟然产生了隐秘的、恶意的快感,他终于可以把棋盘上唯一的变数扼杀,让这尾小鱼不再吐出那些恼人的气泡,僵直又安然地沉到井底。
然,当吴老的密信传回,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句话:杜家小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那一刻,他竟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眼前一切茫然化成一片,良久,心口感受到一阵细细密密的疼,如蝇虫啃啮。
疼。
让人喘不上气的疼。
消失多年的痛觉一下子被唤醒,竟让他难以支撑,一下子瘫坐在地。
杯盏炸裂,洛七推门而入,便见多年无喜无怒的世子倚在桌子脚旁,血色尽失,满脸冷汗,右手拿着一张信笺,左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料,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
“世子,您怎么了?”
洛七搀他,使出十足的力竟是纹丝不动,他惊骇不已,却只能拿出帕子拭他额上的汗。
谢闻璟慢慢回神,深邃迷蒙的眼透出一分清明。
“疼。”他道。
洛七忙问道:“心口疼吗?”
谢闻璟点点头,随即他感到后背上十二年前留下的鞭伤也疼,火辣辣的烧着他的皮肉,腕上练功留下的疤又疼又痒,腿上和胯骨上被观云阁的人踢的地方也开始疼了。
好似多年来慢慢舔舐的伤口,一朝全部崩裂,撕心裂肺。
一滴泪缓缓落下。
洛七瞧着那滴透明的泪珠,彻底慌了神,他咬咬牙把人扶到榻上躺下,道:“世子先歇着,我这就去找张道士。”
谢闻璟侧身躺着,身上忽冷忽热,他只想起来张道士说的那句话:“待那人出现,带来世间的万般滋味,便是你这颗心苏醒之时。”
方致瞧他眉目幽深,眸色晦暗,便知这小子心绪纷杂,也不再逗他,只道:“老夫先去瞧瞧这个丫头。”
两人走到榻前,收起床帏,方致将伸手欲将榻上那人裹着的被子拉下,谢闻璟忽地听到被子里裹着的喘息声,压抑又沉重,绝不是一个昏睡之人会有的声音。
刹那间,银光掠过,谢闻璟来不及挡住方致的手,只好一手抓住了那只腕子。
他没料到这一下子力道极重,带着一击毙命的狠厉,竟让那簪子在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血珠渗出,汇成一股,滑过他白皙的手背,滴落在被上。
簪子上的串珠颤动。
杜玉岚只觉得抓着她腕子的手力气极大,铁锁一般紧紧箍着她,让她挣脱不开,她心中大骇,发出困兽一般的吼叫,估摸着那人的身形,另只手握拳挥去,同时膝盖提起便要顶他的腹部。
全是他教的法子。
谢闻璟忽地想笑。
小丫头受到这么多磋磨,却还是虎虎生风,身上咄咄逼人的气息非但没消磨,反而更锐利了,她脸颊苍白,眼眶发红,分明害怕至极,而眸中那决绝的神色竟是摄人心魄。
他知道她听力极佳,便连呼吸都放轻了,闷不做声地抓着另只腕子,躲开她膝盖的同时把两只腕子攥在一块,压在她头顶,另只手压住了她两条腿。
一气呵成,自然流畅。
杜玉岚这辈子没这般怕过,她无法视物,只感觉全身被缚着,动弹不得,似砧板上将被宰杀的鱼肉,可不知为何她又隐隐觉得这人收着力,不欲真的伤到她。
“你究竟是谁?”
她听到来了两个人,一人年纪较大,听口吻竟像是来治她病的,而这人自始至终没发出一点声响,哪怕是和她缠斗,气息也没加重一分。
意料之中,没有答复。
安神香钻进她的口鼻,纵使她竭力清醒,却也禁不住这霸道的香味抚慰她的神思,意识沉浮,似慢慢沉入水底,她挣扎的力卸了又卸,终是万般恼怒地闭上了眼。
身下之人气息逐渐平稳,呼吸绵长,谢闻璟慢慢松开了手。
她两只白皙的腕子泛红,留下他的指痕,他轻轻地把她两只手放到身子两侧,把被她蹬得凌乱的被子盖上,起身前随手揉开她皱起的眉头。
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
谢闻璟站在榻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方致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