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尽山这辈子见到脾气第一差的人是他的研究生导师,其次就是朱宝德。不这也是陈尽山找他合作的部分原因——总得有个人唱红脸吧?
“哟,在这打辩论呐。”
他让司机就停在大院中间的空地上,还没下车就大着嗓门冲窗外的俩人喊。
朱宝德个头不大。他怒目圆睁地接过陈尽山递过来的烟:“极片良品率不对。新来的操作员把烘干速度调慢了,所以涂层瑕疵一开始没检测出来。”
说着,他又回头看工厂的负责人。
“本来这一批都要上装配线了,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前两个月不都白干了吗?我们这边还急着交付呢,真是。”
陈尽山看着气急的朱宝德,再看看负责人,也是憋着一肚子的不服,连烟灰掉衣服上都没注意。
“最开始这些工序是不是都跟你们确认过了?检测报告是不是你们说没问题,我们才进行下一步的?你这现在说有问题,我们,我们这车间还耽误事儿呢。”
陈尽山琢磨了一小会儿,立刻笑起来。
“嗐。搞研发嘛,哪有一帆风顺的,咱们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嘛。现在试错了,以后正式生产的时候才能少出故障,你说是不是,宝德?”
又道:“这么着,这批瑕疵品就不算数了,全走研发报废流程,成本呢,我们公司来承担。之后调两个质检员过来驻场,新一批产品肯定得更加严格把关。”
朱宝德想说点什么,被陈尽山按住了。
“不过这个时间上确实有点紧了……可能得辛苦咱们这边,现在不是三班倒吗?之后看看能不能改四班倒,把产线充分利用起来。”
负责人老魏努着嘴。
陈尽山又说:“嗐,我知道魏哥你在基地说话算数,这次做成了,之后咱们稳定对接,基地这边也算个长期合作,你看怎么样?”
确认这段连珠子似的话里没有什么给他挖坑的地方之后,老魏为难地支吾道:“咱们是熟人了,不是我不那什么,主要这责任真不在我们……报废就报吧,赶工呢也不是不行……但是得重新签合同。报废和新一批做件,都得说明白才行……”
“那肯定啊,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回头我就把合同发过来,之后还得麻烦魏哥多帮忙盯着点。”
把老魏安抚好了,看着人走远,陈尽山才渐渐收起笑容,深深吸了一口烟。
朱宝德站在人高马大的陈尽山身边,像个纯手工粗糙打造的俄罗斯套娃。只不过套娃一般都是慈眉善目的,而朱宝德长了张关公脸。
关公冷笑一声。
“行,基地也不靠谱,客户也不靠谱,马上要交付了,两面都八字没一撇。哎,你在这跟我搞笑呢?哎,钱还没捂热乎呢,哎,你一来,上下嘴皮子一碰,又多支出一笔,我这么半天白和人争辩……你可真行啊你。以为开公司是交朋友呢,是不是?以为七百万花不完呢是不是?”
“谁说八字没一撇了?”陈尽山扭头看着这个暴跳如雷的跳跳蛙,“只是未来的客户还在谈,现在手里不是有别的订单嘛。你现在跟人闹翻了,他不给做了,咱临时上哪找别的代工厂去?”
两个人又呛了几句,朱宝德耷拉着眉毛道:“说实在的,我还是不看好。”
“刚老魏在,有些东西我没明说。良品率不对,不光是他们生产的问题。我还是觉得是因为设计改了……”
“你又来了,”陈尽山又掏出一根儿烟叼在嘴里,“这个问题咱们不是都讨论很多次了嘛……2.0版本肯定要大胆一些,仿真验证都没问题,只要他们下游产线控制精确,良品率还是合理范围,到时候新方案再改进,哎,又是一波生意。技术都是逐步迭代的,哪能一口吃个胖子。”
朱宝德还想说什么,陈尽山云淡风轻地大手一挥:“得了,不说这个了。你叫我来就看这事呗?不管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现在就先这么解决了,咱俩也别在这耽误时间了,回去还得干咱的事呢。”
他这人就这点好,容易翻篇,哪怕吵着架呢也能说停就停,情绪一收,换下一话题。
朱宝德一肚子闷火也就憋在肚子里,手指着陈尽山咬牙切齿半天,吐出一句:“你这小子真是烦!受不了。”
陈尽山哈哈大笑着,搂着人肩膀。
“你车停哪了?来时候那出租车开得忒快了,晃得我想吐。还得是坐你车舒服啊——”
朱宝德有一个二手的小奥迪,其貌不扬但收拾得干净,和车主人一样给人一种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踏实感。
等车开过来的功夫陈尽山又和路过的几个工作人员聊了几句,差不多混了个脸熟。他讲话没什么老板派头,又爱开玩笑逗乐,不管什么身份的人都能和他找到话题聊。
朱宝德按了个喇叭,陈尽山就跟他们道了个别,虎虎生风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
“啧,我说了轻点轻点,开个车门这么大劲儿。”
陈尽山不理会他耷拉着的关公脸,掸了掸袖口,笑嘻嘻地摸摸车门,又摸摸车玻璃,吹了两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你这车啊年纪大了骨质酥松,下回一定轻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