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羊肉的味道从门后渗出来,顺着楼梯往上爬,钻进窗缝,贴在墙皮剥落的地方,和灰尘混在一起。
伊斯坦布尔的傍晚,这条街上到处都是这种味道——谁家在炖肉,谁家在煎洋葱,谁家的孩子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等着爸爸带面包回来。
四楼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晚上路过的人跺一脚,没反应;再跺一脚,还是没反应。后来大家就摸着黑走,摸到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门开了,灯从屋里亮出来,照见门口一小块地。
七点半,天还没黑透。
送外卖的小孩跑上楼,脚步很急,每一脚都跺得很重,但灯不亮。他骂了一句什么,继续往上跑。跑到四楼,停下来喘气,低头看手机,抬头看门牌。
401。402。403。
402。他按门铃。
没人开。
他又按。
还是没人。
他低头看手机:402,没错。他再按,这回按住了不放,门铃在门里面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
401的门开了。
老头拎着垃圾袋出来,站在门口看他。老头七十岁左右,头发白了,眼睛还有点花,看人时要眯一下。
“找谁?”
“402,外卖。”
“那家没人,早上就出去了。”
小孩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门牌,又低头看手机。
“那我怎么办?”
“打电话啊。”
“打了,不接。”
老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外卖。塑料袋上结着一层雾汽,羊肉的香味从里面钻出来,比楼道里别人家的香味更浓,更近。
“羊肉?”老头问。
小孩点头。
老头想了想:“给我吧。”
小孩愣了。
“我住401,钱我给她。她回来我告诉她。”
“您认识她?”
“对门,住了二十年。”
小孩犹豫了一下。他赶时间,手机上还有三个单在催。他把外卖递过去。
老头接过,把垃圾袋递给他:“帮我扔了。”
小孩拎着垃圾袋下楼。跑到三楼时,他听见老头在身后关门,咔哒一声。
楼道里又只剩下羊肉的味道。
二
七点四十五。
大姐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菜。塑料袋里装着西红柿、青椒、两根茄子,最上面压着一头蒜。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走到四楼时停下,掏钥匙。
402门口没有外卖。
她愣了一下,但没多想,开门进屋。
门还没关上,身后有人叫她。
“你回来了?”
她回头,看见老法端着碗站在401门口。
“回来了。有事?”
老法把碗递过去:“你的羊肉。”
大姐看了一眼。碗里是炖好的羊肉,带骨头,汤汁收得很浓,上面飘着一层油光。她没接。
“我没点羊肉。”
老法愣了:“送外卖的说的,402。”
“我是402,但我没点。”
老法想了想:“那可能是403?”
“403空着,三个月没人住了。”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看着那碗羊肉。羊肉还冒着热气,香味往上飘,飘到天花板,飘到那盏坏了的声控灯旁边。
灯灭了。
楼道里黑了一下。大姐跺脚,灯又亮。
老法还端着碗。
“那这是谁点的?”
大姐想了想:“会不会是501那个新来的?他可能说错了楼层。”
“501是五楼,说错也不能说到四楼啊。”
“那他要是说错了呢?五楼和四楼,听着差不多。”
老法低头看着碗。
“我付了钱的。”
大姐看着他。
“他给我外卖,我帮他扔垃圾。公平。”
大姐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你吃吧。”
老法端着碗,回屋。
三
八点整。
小法从楼上下来,走得很急。他三十五岁,搬来这个月,谁都不认识。每天下班回家,关上门,就和自己待着。楼里住着什么人,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他今晚饿了。他点了外卖。他按了门铃。没人开。
他下楼来找。
走到四楼,看见大姐还站在门口,这回没进去,就站在那儿,好像在等人。
她冲他笑。
“找外卖?”
小法愣了:“你怎么知道?”
“402送了一份,但不是我点的。”
“那是我点的!我按门铃没人接,下来看看。”
“你按的几楼?”
“五楼啊,501。”
大姐的笑容变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送外卖的送到四楼来了。”
小法张了张嘴。
“那我的外卖呢?”
大姐指了指401:“在里面。”
小法走过去敲门。
老法开门,嘴里还在嚼。
小法看着他,看着他腮帮子一动一动,看着他嘴唇上沾着的一点油光。
“我的外卖。”
老法眯着眼看他:“你的?”
“我点的,501的。”
“那怎么送到402了?”
“他送错了。”
老法嚼着羊肉,慢慢嚼,咽下去。
“他送错了,你找他。找我干嘛?”
小法愣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但你现在吃的是我的。”
老法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他。
“我付了钱的。”
“你付给谁了?”
“送外卖的。他给我外卖,我让他帮我扔垃圾。”
小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四
小法站在楼道里,饿着肚子。
老法还在嚼。
大姐还在笑。
小法说:“那我怎么办?”
老法想了想,把碗递给他:“还给你。”
小法接过,看了一眼。
剩一半了。
羊肉还剩三块,骨头剩两根,汤汁被泡过的米饭吸干了。
他看着老法。
老法:“我没吃完。你要是不介意,就吃。”
小法端着碗,站着。
大姐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下腰,手里的塑料袋撞在腿上,西红柿在里面滚来滚去。
小法深吸一口气。
“那个送外卖的呢?”
“下楼了。”
“他长什么样?”
“小孩,戴头盔。”
小法端着碗,往楼下跑。
跑到三楼,声控灯不亮。他跺脚,不亮。他再跺,还是不亮。他继续往下跑。
跑到二楼,灯也不亮。
跑到一楼,门开着。
他冲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卖烤玉米的推着车经过,两个小孩追着一个皮球跑,一个老头坐在路边抽烟。摩托车从街角拐过去,尾灯闪了一下,消失了。
没有戴头盔的小孩。
他站在门口,端着那半碗羊肉。
羊肉已经凉了。油凝在碗边,变成一层白膜。
五
八点半。
小法端着碗回到四楼。
大姐还站在门口,这回在剥蒜。她坐在楼道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塑料袋放在旁边,蒜皮落在脚边。她剥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瓣都剥得干干净净。
小法站在她面前。
“没找到。”
“那怎么办?”
小法看着碗:“这怎么办?”
大姐想了想:“你饿不饿?”
小法点头。
“那你吃啊。”
小法低头看看碗。
那是他点的羊肉。
但已经被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吃了一半。
他站着没动。
401的门开了。
老法探出头:“你回来了?碗还我。”
小法把碗给他。
老法接过,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羊肉,又看了看小法。
“你没吃?”
小法摇头。
老法没说话,端着碗回屋,关上门。
小法站在楼道里。
大姐剥着蒜,看着他。
小法说:“我还没吃。”
“那你再点一份。”
小法掏出手机。
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