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大姐。
大姐看着他。
大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蒜递给他一根。
“先吃点这个。”
六
九点整。
楼下传来警车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两辆。警笛响了一阵,停了,但红□□还在闪,在窗户上一下一下地闪,把楼道里的墙染成红色,又染成蓝色。
大姐探头往楼下看。
小法也探头。
老法也开门出来了。
三个人趴在楼道窗户上往下看。
警车停在楼下。两辆警车,四个警察。有人从车里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然后往里走。
脚步声。
上楼。
一层。
两层。
三层。
脚步声停在四楼。
三个警察站在楼梯口。领头的那个四十岁左右,额头上有汗,喘气有点急。他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
“谁是401?”
老法举手。
“你刚才是不是收了一份外卖?”
老法点头。
“那份外卖呢?”
“吃了。”
警察看着他。
老法也看着警察。
“你吃的什么?”
“羊肉。”
警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味道怎么样?”
老法愣了。
小法愣了。
大姐手里的蒜掉了。
七
楼道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楼下羊肉的味道飘上来,能听见某户人家电视机里在放新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警察说:“那份外卖是送错了的。原本要送的是503。”
小法说:“我是501,不是503。”
警察看他一眼:“知道。503在隔壁那栋楼。”
沉默。
老法慢慢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碗底还剩一点油,几粒米,一小块蒜。
警察说:“503那个人,今天下午被杀了。”
楼道里没人说话。
声控灯灭了。
没人跺脚。
黑着。
过了几秒,灯又亮了。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亮的。
警察看着老法:“你吃的羊肉,是凶手点的。凶手点了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下了毒,送给死者。结果送外卖的跑错了楼。”
老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老法摸了摸肚子。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警察看着他。
他又摸了摸肚子。
然后他说:“就是有点……咸。”
大姐在旁边,捂着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吐。她的肩膀在抖。
小法站在那儿,脸白了。他刚差点要吃那半碗。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兜里,但手还在抖。
警察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他看着老法:“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去医院检查。”
老法点点头,把碗放在地上。他放得很慢,很小心,好像那个碗比什么都金贵。
他跟着警察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
他看着小法。
“你饿不饿?”
小法没说话。
老法说:“我那屋还有中午剩的饼,你要是不嫌弃……”
警察把他拉走了。
八
九点半。
楼道里就剩小法和大姐。
大姐蹲下来,把蒜捡起来。蒜瓣滚得到处都是,有的滚到墙角,有的滚到楼梯下面。她一个一个捡,吹掉上面的灰,放回塑料袋里。
小法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不回去?”
小法说:“我腿软。”
大姐看着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把蒜剥完,站起来,拍拍手。
然后她说:“你猜那羊肉里到底有没有毒?”
小法看着她。
“要是有,老法现在应该躺下了。要是没有,那凶手点的两份,一份有毒一份没毒,他给死者的那份是有毒的,那他自己吃的那份——有没有毒?”
小法张了张嘴。
“他要是吃的那份没毒,那他点的两份,一份有毒一份没毒,他记得住哪份是哪份吗?”
小法没说话。
“他要是记不住呢?”
小法还是没说话。
大姐笑了笑,开门进屋。
门关上之前,她探出头:“对了,你要是还饿,楼下有家烤肉店,开到十二点。那家的肉没问题,我吃过。”
门关上了。
小法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又灭了。
这次他跺了一脚。
没亮。
他又跺一脚。
还是没亮。
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羊肉的味道从某扇门后渗出来,不知道是谁家的。
九
早上八点。
老法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一袋面包。面包还是热的,刚出炉,上面撒着芝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上楼。
走到四楼,停下。
401门口放着一个碗。
他的碗。
洗干净了。
碗里放着二十块钱。
还有一张纸条:
“羊肉钱。另付十块,算昨晚的饼钱。——501”
老法拿起钱,数了数。三十里拉。他笑了。他把钱揣进兜里,把纸条揣进另一只兜里,开门进屋。
屋里,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外卖。
羊肉。
还热着。
上面贴着一张单子:401。
他愣了。
他没点外卖。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份外卖。塑料袋上结着一层雾汽,羊肉的香味从里面钻出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问问。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羊肉收到了?”
老法没说话。
“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503的邻居。那份外卖,原本是要送给我妈的。”
老法握着电话,站在门口。
对面说:“她昨天下午走了。不是毒死的。是心脏病。看见外卖员拿刀进来,吓的。”
老法张了张嘴。
对面说:“那个外卖员,昨天送错了四份外卖。一份给了你,一份给了502,一份给了204,一份给了301。503那栋楼,他根本没去。”
电话挂了。
老法站在屋里,手里拿着电话。
桌上的羊肉还在冒热气。热气往上飘,飘到天花板,飘到窗户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电话放下,走到桌前,坐下。
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慢慢嚼。
窗外,警车又响了。红□□在窗户上闪,一下,一下。
他没往楼下看。
十
老法后来又活了十五年。
每年这天他都点一份羊肉。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半夜。他记不住日子,但身体记得。到了那天,他就会想吃羊肉。
小法第二天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房东来收房的时候,看见屋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只在桌上放了一把钥匙。
大姐还是每天站在门口剥蒜,什么都管,什么都知道。谁家吵架了她知道,谁家来客人了她知道,谁家晚上几点关灯她也知道。但她从不说那晚的事。有人问起,她就笑笑,说,羊肉啊,挺香的。
那个外卖员再也没出现过。
有人说他换了城市,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死了。没人知道。
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修不好。
晚上路过四楼,记得跺脚。
跺两下。
第一下亮灯。
第二下,听有没有人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