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迹
1.
艾伦·皮尔斯把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熄了火,摇下车窗,往外头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渗进去,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就这儿?”坐在副驾驶的卡尔·班克罗夫特探出脑袋,借着车灯的光打量前头的路,“这他妈是路吗?我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
艾伦没理他,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往前看。
土路尽头有一栋房子,孤零零地杵在一片收割后的麦田边上。两层楼,石头砌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院墙是矮石头垒的,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再往远处,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麦茬的声音,沙沙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干活儿了。”艾伦推开车门,鞋底踩进泥土里,啧了一声。
卡尔从后座拎出那只破旧的皮箱。箱子角上的铜皮早就翘起来了,里头装着他们吃饭的家伙——一本烫金封皮的拉丁文圣经,几根白蜡烛,一个铜制的圣水容器,还有一瓶用橄榄油和蒜汁兑出来的“圣油”。这玩意儿成本不到两英镑,卖给那些吓破了胆的乡巴佬,能换五十。
“你说这家什么情况?”卡尔把箱子往怀里搂了搂,跟上艾伦的脚步。
“信上写的是儿子被附身了。”艾伦弹了弹烟灰,“不吃不喝,说胡话,力气大得吓人。老套路。”
“附身。”卡尔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有人信就有人掏钱。”艾伦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等会儿别露怯,听见没?”
院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院子里堆着些农具,生锈的犁头靠在墙根,几只鸡在鸡窝里咕咕叫。艾伦刚要往里走,屋门开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灯光,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艾伦走上台阶,在门口站定。灯光照出来,他才看清这个女人的样子——五十来岁,瘦,颧骨高,金灰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
“艾玛·怀特?”艾伦问。
女人点了点头。
“收到您的信就赶来了。”艾伦换上那副职业性的面孔,语气沉下来,“您儿子在哪儿?”
艾玛·怀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艾伦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卡尔身上,又移回来。
“我丈夫在楼上陪着他。”她说,“你们……做好准备了?”
卡尔在旁边接话:“夫人,我们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
艾玛·怀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门。
2.
屋子里的气味很复杂。
有陈年的木头味,有炉子里烧着的煤气味,有炖菜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沉沉的,旧的,像什么东西搁久了发出来的霉味。
艾伦跟着艾玛穿过厨房,踏上楼梯。楼梯是木头的,每踩一级就嘎吱响一声。卡尔跟在最后头,皮箱在楼梯扶手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二楼只有三个门。艾玛走到最里头那间,停下脚步,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多岁,鬓角斑白,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看见艾伦和卡尔,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
床上绑着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被麻绳捆在床上,手腕绑在床头,脚踝绑在床尾。绳子勒进肉里,留下暗红色的印子。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这是托马斯。”怀特先生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两个多月了。不吃东西,只喝一点水。一到夜里就挣绳子,力气大得……我一个人按不住他。”
艾伦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男孩。他伸出手,翻开男孩的眼皮。男孩的眼珠子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球上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色。
“他说过什么?”艾伦问。
怀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不是托马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他不是托马斯,那他是谁?”卡尔在后头问。
怀特先生摇了摇头。
艾伦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那对夫妇。他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凝重,显得忧虑,显得——像他这种在伦敦东区混了三十年的人根本不配拥有的悲悯。
“怀特先生,怀特太太,”他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种情况,我见过。你们先出去,我需要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怀特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床上的儿子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扶住妻子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出房间。门关上的时候,艾伦听见脚步声下了楼。
卡尔立刻把皮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到那把椅子上,从兜里掏出烟盒。
“得,开工。”他叼上一根烟,划了根火柴,“你说这小子是真疯还是假疯?”
艾伦没理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什么也看不见。他拉上窗帘,转过身来。
“行了,”他说,“别装了。”
床上的男孩一动不动。
卡尔吐出一口烟,笑了:“听见没?别装了。”
男孩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两个多月的人应有的眼神。他看着艾伦,又看看卡尔,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不是神父。”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聪明。”艾伦走到床边,拉了拉捆着男孩的绳子,“你爸妈信这个?”
“他们什么都信。”男孩说,“只要有人说能救我。”
卡尔在后头笑出了声。
艾伦也笑了。他松开绳子,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卡尔手里接过一根烟。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装疯,我也不想知道。我等会儿下去跟你爸妈说,邪祟已经被我赶走了,你再休养几天就能好。完事儿我拿钱走人,你继续过你的日子。怎么样?”
男孩没说话。
他躺在那里,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艾伦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怎么?”艾伦问,“不乐意?”
男孩慢慢转过头,看着艾伦。
“你们知道,”他说,“我爸妈为什么找你们吗?”
“因为你装疯。”卡尔在后头说。
男孩摇了摇头。
“我装疯,”他说,“是因为我不想死。”
3.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艾伦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你这话什么意思?”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挣扎着动了动,手腕上的麻绳勒得更紧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绳子,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
“给我松绑,”他说,“我告诉你。”
卡尔在后头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男孩。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喷在男孩脸上。
“小崽子,”他说,“你跟谁讨价还价呢?”
男孩没有躲开烟雾。他只是看着卡尔,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以为,”他慢慢说,“是我自己把自己绑起来的?”
艾伦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不是你?”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麻绳。
艾伦和卡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卡尔弯下腰,凑近了看那些绳子。麻绳,很粗,在男孩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摸到一手黏腻的东西。
血。
绳子勒进肉里太深,伤口已经化脓了。
卡尔直起腰,脸上的笑不见了。
“这他妈绑了多久了?”他问。
“两个多月。”男孩说。
“你自己绑的?”
男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艾伦,那双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让艾伦后背一阵发凉。
“我爸绑的。”男孩说。
艾伦慢慢站起来。
“你爸?”
“一开始是我爸。”男孩说,“后来我妈也帮着绑。绳子磨断了就换新的,伤口烂了就往上撒草药粉。他们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
卡尔的喉结动了动。
“为什么?”
男孩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因为,”他说,“他们才是被附身的人。”
4.
“什么玩意儿?”
卡尔往后退了一步,腿撞在皮箱上,皮箱倒了,里头的圣经和蜡烛骨碌碌滚出来。
艾伦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床上的男孩,看着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你说清楚。”他说。
男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
“三个月前,”他说,“我爸去镇上卖粮食。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片荒地。那地方没人去,据说很多年前是个农场,后来一场大火烧了,农场主一家都死在里面。我爸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进去看看。”
他顿了顿。
“他在那堆废墟里捡到一样东西。一枚铜币,锈得不成样子了。他拿回来给我妈看,我妈说晦气,让他扔掉。他没扔,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
艾伦听着,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男孩继续说,“我爸就变了。他开始半夜起来,站在我床边看我。一动不动,就站着,站一两个小时。我假装睡着了,从眼皮缝里看他。他那个样子……”
男孩停住了,喉结动了动。
“他那个样子,不像人。”
卡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来我妈也变了。”男孩说,“他们俩开始背着我说话。我一靠近,他们就不说了。再后来,他们开始绑我。”
他抬起手腕,让艾伦看那些绳子勒出的伤口。
“第一次绑我是晚上,趁我睡着的时候。我醒了,挣不开。我爸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一动不动。我妈在门口站着,也是那个表情。我喊他们,他们不应。我求他们,他们不答。就那么看着,看了一整夜。”
男孩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第二天早上,我爸给我松绑了。他说昨晚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他自己肯定是被什么迷住了。他跟我道歉,哭了一鼻子。我妈也哭。我以为没事了。”
“结果呢?”艾伦问。
“结果第三天晚上,他们又把我绑起来了。”男孩说,“这回不止绑手,连脚也绑了。我爸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我。”
“保护你?”卡尔重复了一遍。
“对。”男孩看着卡尔,嘴角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他说,那个东西看上我了。它想要我。只有把我绑起来,它才进不来。”
艾伦沉默了。
他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干这行三十年,他听过无数疯话。有的真疯,有的装疯。但眼前这个男孩……
“你为什么不跑?”他问。
“跑过。”男孩说,“第一次他们给我松绑之后,我趁他们不注意跑了。跑到村口,被拦住了。”
“谁拦住你?”
“我爸。”男孩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的。就在村口那棵老橡树底下,他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看着我。我往回跑,跑到另一个方向,我妈也在那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绳子。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他们俩,不管我在哪儿,都能找到我。”
房间里安静极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树枝被风吹断。艾伦猛地扭过头,盯着窗帘。窗帘纹丝不动。
他慢慢转回头来,看着床上的男孩。
“你跟我们说这些,”他压低了声音,“想让我们做什么?”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
“把那枚铜币找出来。”他说,“把它烧了。”
5.
“铜币在哪儿?”
“床底下。有个铁盒子。”
艾伦和卡尔对视一眼。卡尔蹲下去,掀起床单,往床底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伸出手去摸,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拽出来。
是个生锈的铁盒子,巴掌大小,盖上刻着一朵花,锈得只剩个轮廓。
卡尔把盒子放在床上,看着艾伦。
艾伦伸出手,掀开盒盖。
盒子里躺着一枚铜币。
确实是一枚铜币,比一便士的硬币大一圈,锈成绿色了,上头的花纹几乎看不清。艾伦把它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头像,长长的头发,戴着一顶王冠之类的东西。边缘刻着一圈字,是拉丁文。
“这是什么?”卡尔凑过来。
艾伦没答话。他把铜币翻过来,另一面刻着一行字。这行字他认识——
“ET IN ARCADIA EGO”
他皱起眉头。他不懂拉丁文,但这行字他见过。以前有个客户家里挂着一幅画,画的就是这几个字。他问过那客户什么意思,客户说是“即使在阿卡迪亚,也有我”。
“阿卡迪亚是什么?”他当时问。
“人间天堂。”那客户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死亡无处不在。”
艾伦捏着那枚铜币,手心有点发凉。
“烧了它?”他看着床上的男孩,“怎么烧?”
“火。”男孩说,“越旺的火越好。”
艾伦把铜币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行。”他说,“我烧了它,然后呢?”
“然后?”男孩看着他,“然后你们就走吧。”
艾伦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盯着床上的男孩。那男孩也盯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你呢?”艾伦问。
“什么?”
“我们走了,你呢?”
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天花板。
6.
门在这时候响了。
艾伦猛地转过身。门还是关着的,但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上楼来了。
卡尔往后退了一步,压低声音:“你锁门了吗?”
艾伦没锁。
他盯着那扇门,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在门口停下了。
没有人敲门。
也没有人说话。
就那么站着。
艾伦慢慢挪动脚步,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很安静。
他屏住呼吸,听着。
然后他听见了——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就在门外,贴着门板,和他只隔着一层木头。
艾伦慢慢退开,冲卡尔使了个眼色。卡尔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窗户下面是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他又往外探了探头,二楼的高度,跳下去不至于摔死,但够呛。
“艾伦。”卡尔压低声音。
艾伦没动,他还在盯着那扇门。
门外那个呼吸的人,始终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就站着。
“艾伦。”卡尔又叫了一声。
艾伦慢慢退到窗边,退到卡尔身边。他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跳。”他压低声音。
卡尔把皮箱一扔,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扑响。他跨上窗台,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怀特先生和怀特太太。
他们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这扇窗户。
卡尔僵住了。
“艾伦。”他的声音变了调。
艾伦凑到窗边,往下看。
月光底下,那两个人影就那么站着。怀特先生穿着灰衬衫,怀特太太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肩并着肩,抬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可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他们……”卡尔的喉咙发紧,“他们怎么知道?”
艾伦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门外那个呼吸的人,开始动了。
不是敲门。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门缝里塞。细细的,薄薄的,从门缝底下一点点挤进来。
一张纸。
艾伦走过去,蹲下来,等那张纸完全塞进来,拿起来看。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旧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男孩。男人穿着旧西装,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男孩站在他们中间,七八岁的模样,低着头。
艾伦盯着那个男孩的脸。
七八岁。
可楼上那个男孩,分明十七八岁。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都褪色了:
“托马斯·怀特,七岁。摄于1973年。”
1973年。
艾伦慢慢站起来。他算了算年份——1973年到现在,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
那他妈楼上那个十七八岁的男孩,是谁?
7.
他转过身,看着床。
床上没有人。
麻绳散落在地上,被子上还有一个凹下去的人形印子,但那个男孩——那个瘦得皮包骨、说自己被父母绑了两个月的男孩——不见了。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高高扬起。
卡尔还站在窗边,腿在发抖。
艾伦走过去,往下看。院子里站着两个人,还是那两个,仰着头,一动不动。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从窗户跳下去。没有人从门口走出去。
那个男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艾伦。”卡尔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们他妈是不是撞上……”
“闭嘴。”艾伦打断他。
他盯着院子里的那两个人。他们还是那个姿势,抬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皮肤照得惨白。
可是现在,艾伦仔细看,才发现不对。
他们的姿势太僵了。僵得像……像两具蜡像。
从头到尾,他们就没动过一下。
从艾伦第一次往下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两分钟。两个人,仰着头,盯着窗户,一动不动两分钟。
正常人做不到。
“艾伦。”卡尔又开口了,“门……”
艾伦转过头。
门开了。
无声无息地开了,开到一半,停在那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怀特先生,也不是怀特太太。
是那个男孩。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旧旧的睡衣,瘦得皮包骨,手腕上还带着绳子勒出的血印子。他歪着头,看着艾伦,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找到铜币了吗?”他问。
艾伦攥紧手里的铁盒子。
“你是谁?”他问。
男孩没回答。他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艾伦面前,停下。他比艾伦矮一个头,瘦得像个骷髅,可他站在那里,艾伦却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是托马斯·怀特。”他说。
艾伦举起那张照片。
“托马斯·怀特七岁就死了。”他说,“1973年死的。”
男孩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对。”他说,“我死了。”
8.
卡尔发出一声闷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拼命往后蹬,蹬到墙角,缩成一团。
艾伦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死了五十多年的男孩,攥紧手里的铁盒子。
“你不是鬼。”他说。
男孩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有鬼。”艾伦说,“我干这行三十年,装的见多了,真的一个没见过。鬼不存在。”
男孩笑了。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盯着男孩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饿了两个多月的人应有的眼神——也不像一个死人应有的眼神。
“你是装的。”艾伦说,“从头到尾都是装的。你爸妈不是被附身,你也不是被绑的受害者。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男孩的笑容没有变。
“继续说。”
“你爸妈在楼下,一动不动的,”艾伦说,“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楼下。楼下那两个人——是什么?”
男孩轻轻鼓了鼓掌。
“聪明。”他说,“那两个人是我做的。木架子,裹上旧衣服,涂上颜料。天黑看不清,远远站着,像个真人。骗了你们,也骗了所有人。”
艾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门外的呼吸呢?”
“我站在门外。”男孩说,“屏住呼吸,再慢慢吐气,隔着一扇门,你们听不出是我。”
艾伦盯着他。
“那张照片呢?1973年?”
男孩从艾伦手里拿过那张照片,低头看着。
“这张照片是真的。”他说,“托马斯·怀特,七岁,死于白喉。1973年,这个农场闹白喉,死了很多人。他家死了三个——他爸,他妈,他。邻居过来收尸的时候,把他们埋在农场后头的荒地里。这个房子空了五十多年。”
艾伦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那你……”
“我三年前来的。”男孩抬起头,“我是个流浪汉,到处走,走到这个村子,看见这个空房子,就住下了。房子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我以为没人会来。”
他顿了顿。
“后来来人了。”
“谁?”
“一对老夫妇。”男孩说,“从城里来的,说是要租这个房子。他们看见我在这儿,问我是谁。我说我是流浪汉,借住几天。他们说没关系,他们也要住下来。”
艾伦皱起眉头。
“他们就那么住下来了?”
“对。”男孩说,“而且他们住下来之后,就开始叫我托马斯。”
他笑了笑。
“他们认定我是这个房子原来的主人,是那个死了五十多年的小男孩。我说我不是,他们不信。他们给我做饭,给我买衣服,给我……当父母。”
卡尔在墙角发出一点声音,又缩回去了。
艾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男孩说,“我试过。每次我走到村口,他们就站在那儿等着我。我问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不说。后来我才发现,他们在我身上装了追踪器。”
他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块疤。
“取出来了。但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走了。”
“为什么?”
男孩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点东西。那东西让艾伦心里一紧。
“因为,”他说,“他们不是普通人。”
9.
“什么意思?”
男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人影还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刚住进来的时候,”他说,“就觉得这个房子不对劲。晚上会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从楼底下传上来。我以为有老鼠,下去看过,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
“后来那对老夫妇住进来,声音就没了。我问他们有没有听见,他们说没有。我以为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就算了。”
艾伦听着。
“可是慢慢的,我发现他们俩不对劲。”男孩说,“他们从来不一起出门。永远是一个人在家,另一个人出去。我问为什么,他们说总得有个人陪着我。”
“那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是,”男孩说,“他们从来不告诉我谁出去,谁在家。我上楼睡觉的时候,两个都在楼下。早上起来,一个在楼下做早饭,另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我问去哪儿了,说去镇上买菜。可是镇上离这儿二十多里路,走路来回四个小时,他们每次回来的时候,篮子里是空的。”
艾伦的眉头皱紧了。
“还有呢?”
“还有,”男孩说,“他们从来不让我进地下室。”
地下室。
艾伦想起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铁盒子。这盒子是从床底下找出来的,床底下一目了然,什么都没有。
但地下室……
“这个盒子,”男孩说,“是从地下室拿出来的。”
艾伦盯着他。
“你进过地下室?”
“没有。”男孩说,“这个盒子是他们给我的。有一天,他们说,这个东西是我小时候的,现在还给我。我问是什么,他们说是一枚铜币,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他顿了顿。
“我没接。我说我不是托马斯。他们就把盒子放在我床底下,没再提过。”
艾伦把盒子举起来,凑到灯下细看。铜币还在里头,锈得不成样子,上头的花纹几乎看不清。可是现在仔细看,那花纹……
“这不是铜币。”他说。
男孩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
“是什么?”
艾伦把盒子翻过来,让灯光照得更清楚些。那上头刻的不是人头像,也不是拉丁文,而是——
一个符号。
圆形的,中间一个十字,十字的四个端点分出四个箭头,分别指向四个方向。
艾伦见过这个符号。
三十年前,他还在伦敦的时候,有个老头找过他,说他儿子被魔鬼附身了。艾伦去看了,那儿子确实不正常——但不是什么魔鬼,是吸了太多鸦片。他骗了那老头一笔钱,临走的时候,老头给他看了一个东西,说是在儿子床底下发现的。
就是这种符号。
老头说,他儿子在加入一个什么组织,这个符号是组织的标志。专门研究通灵、降神会、与死者对话那套东西。
艾伦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他想起那个组织的名字——
“灵社。”
男孩看着他。
“什么?”
艾伦没有回答。他把盒子放在床上,慢慢站起来。
“那对老夫妇,”他说,“叫什么名字?”
男孩想了想。
“他说他叫约瑟夫。她叫玛莎。”
艾伦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