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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电梯间的六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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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晃了一下,停了。

灯没灭。这倒是件好事。米莉森特这样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簇新的钻戒——三克拉,祖母绿切割,今天下午刚从蒂芙尼取回来。钻石的棱角硌着指腹,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刺痛感。

“怎么回事?”有人问。

是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三十出头,领带松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截喉咙。他站在电梯按键面板旁边,刚才就是他按的关门键。

“是故障了吧。”靠角落站着的年轻女人说。她二十七八岁,栗色头发齐肩,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没有信号。

“故障。”灰色西装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转过身,开始按那些按键。一楼,二楼,三楼。开门键,关门键。

所有按键都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电梯纹丝不动。

“别按了。”说话的是个胖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条纹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深色的汗渍。他靠在电梯另一侧的扶手上,双手抄在裤兜里。“等一会儿就好了。”

“你怎么知道?”灰色西装男人回过头,语气里带着点恼火。

“我在这儿上班。”胖男人用下巴指了指电梯门,“这破玩意儿一周坏三回。”

没有人接话。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自己的钻戒,让灯光在钻石的切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虹。她感觉到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便故意转了转戒指,让那光芒更显眼些。

“很漂亮。”年轻女人说。

“谢谢。”米莉森特抬起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她在银行工作,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户,微笑是基本功。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疏离,又不至于太过热情。

“结婚几年了?”

“三年。”米莉森特说。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似乎是试图找到信号。

电梯里很安静。空调停了,空气开始变得有些闷。米莉森特感觉到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贴在那件真丝衬衫上,不太舒服。

“你做什么工作?”她问那个年轻女人。

“HR。”年轻女人说,“人事。”

“哦。”

灰色西装男人还在按那些按键,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机械性的重复动作。那个胖男人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米莉森特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男子看上去五十来岁,却头发花白,穿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电梯里一共六个人。

“嘿,”灰色西装男人突然转过身,看着那个始终沉默的人,“你是这栋楼的住户吗?”

花白头发的男人抬起头。他有一张很普通的脸,眼窝深陷,皮肤有些蜡黄。他看了灰色西装男人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了头。

灰色西装男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问了。”胖男人说,“一会儿就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来?”灰色西装男人转过身,声音里带着点尖锐,“我们按了报警铃吗?有人打电话了吗?”

胖男人看着他,没有回答。

灰色西装男人的目光扫过电梯里的每一个人。米莉森特迎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年轻女人还在看她的手机。花白头发的男人低着头。角落里还站着第六个人——一个穿着灰色运动衫的年轻人,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这他妈什么情况?”灰色西装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电梯里又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米莉森特开始觉得有些冷。那种冷很奇怪,像是身体内部漫上来的凉意。她把手攥紧,感觉到钻戒的棱角硌着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清醒了些。

“你知道吗,”年轻女人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困在电梯里,我会想什么。”

米莉森特看着她。

“我以为我会想很多。”年轻女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会想我的工作,我的男朋友,我下个月的房租。但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想。”

“你害怕吗?”米莉森特问。

年轻女人想了想。“不害怕。”她说,“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年轻女人看着电梯门,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安全检查标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我今天本来不应该坐这部电梯的。我平时走楼梯。”

“为什么走楼梯?”

“锻炼。”年轻女人说。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天电梯刚好开着,我就进来了。”

灰色西装男人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没有任何笑意。

“你知道吗,”他说,“我也不是这栋楼的。我送一个客户回来,他把东西落在车上了,让我送上来。我本来应该直接把东西放在前台就走。”

他停下来,看着电梯里的其他人。

“结果我走进电梯,你们都在里面。”

“人挺多的。”胖男人说。

“是挺多的。”灰色西装男人说,“五点钟,下班时间,这部老旧的办公楼电梯里挤满了人。然后电梯停了。”

他顿了顿。

“然后你们都不着急。”

米莉森特眨了眨眼。

“我不是不着急。”她说,“我只是觉得着急也没用。”

“是吗?”灰色西装男人看着她,“你刚才在看你的戒指。看了至少五分钟。”

米莉森特没有说话。

“你呢?”灰色西装男人转向那个年轻女人,“你在看手机。手机没信号,你看什么?”

年轻女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没有说话。

“还有你。”灰色西装男人看着那个胖男人,“你说你在这儿上班,说这电梯一周坏三回。但你没有打任何电话,没有用对讲机,没有做任何事。”

胖男人笑了一下。

灰色西装男人又转向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那个人始终低着头。

“你呢?”他说,“你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过一句话。”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抬头。

“他是我带进来的。”胖男人突然说。灰色西装男人看着他。

“楼下碰见的。”胖男人说,“他要上楼,我就让他一起进来了。”

灰色西装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人是谁?”他指着角落里戴耳机的年轻人。

“不认识。”胖男人说,“他本来就在电梯里。”

灰色西装男人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一下,用力了些。

年轻人的身体歪了歪,头靠在电梯壁上,仍然闭着眼睛。

灰色西装男人的手停在半空中。

“嘿。”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那个年轻人的鼻子下面。

米莉森特看着他的动作。她看到他的手指在那个年轻人的脸前停了很久。她看到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紧接着,她看到他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撞在电梯的扶手上。

“怎么了?”年轻女人问。

灰色西装男人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脸变成了奇怪的灰白色。

“他……”。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那个始终沉默的花白头发的男人。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灰色西装男人,慢慢地把手伸进自己的夹克里。

米莉森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一下一下,撞着耳膜。她攥紧了拳头,钻戒的棱角嵌进肉里,那点刺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花白头发的男人从夹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钱包。

他打开钱包,露出里面的证件。

灰色西装男人盯着那张证件,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是……”

花白头发的男人把证件举高了些。那上面的字很小,但米莉森特还是看清了——

警徽。

“我需要你们配合。”花白头发的男人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潭死水。“站在原地,不要动。”

大家松了一口气,在这样紧张和惊恐的关头,男人掏出的是警徽而非手枪或其他东西,就足以让电梯内的人感到劫后余生。

灰色西装男人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人。”花白头发的男人用下巴指了指角落里的年轻人,“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

“我问你们,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米莉森特努力回想。她进电梯的时候——她是什么时候进电梯的?下午五点?不对,那时候她刚从蒂芙尼出来。蒂芙尼在另一条街上。她开车过来的。她停好车。她走进这栋楼。她按下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几个人。

有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有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还有别人吗?她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她,像是能看穿她的想法。“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只记得自己走进电梯,然后电梯停了。中间那段时间呢?”

米莉森特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自己看看。”花白头发的男人抬起手腕,露出一块旧手表,“现在几点?”

米莉森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五点四十七分。

“你进电梯的时候几点?”花白头发的男人问。

米莉森特想了一下。她从蒂芙尼出来是四点五十分。开车过来大概十分钟。停车……停车花了多久?她不记得了。

“大概五点。”她说。

“大概五点。”花白头发的男人重复了一遍。“现在已经五点四十七了。电梯停了多久?”

米莉森特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电梯停了多久了?

她不知道。

灰色西装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意思?”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理他。他走到电梯的按键面板旁边,蹲下身,看着最下面一排按键。

“这是几楼?”他问。

灰色西装男人没有说话。

“告诉我你这是几楼?”

“一楼。”灰色西装男人说。

花白头发的男人伸出手,在那个按键上摸了摸。

他的手指停住了。

米莉森特看着他的动作。她看到他的手指在那个按键周围摸索着,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每一个人。

“这是几楼?”他又问了一遍,指着那个按键。

灰色西装男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一楼。”胖男人替他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他,慢慢地说:“这上面写的是一楼。但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按键上方的金属面板上点了一下。

“弹孔。”

米莉森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不是电梯故障。”花白头发的男人说,“这是子弹造成的损坏。”

电梯里很安静。

非常安静。

年轻女人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难怪我觉得这么冷。”

灰色西装男人开始发抖。他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胖男人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明显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他说,“你们谁记得,自己是怎么进这部电梯的?”

没有人回答。

“你们谁记得,自己今天为什么来这里?”

仍然没有人回答。

“你们谁记得——”他顿了顿,“今天星期几?”

米莉森特张了张嘴。星期几?

她努力回想。今天早上她从床上醒来。阳光照在窗帘上。她刷牙洗脸。她穿上那件真丝衬衫。她出门上班。

然后呢?

她不记得了。

“今天星期四。”年轻女人说。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她。“你确定?”

年轻女人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灰色西装男人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是抽筋。

“别装了。”胖男人说。

灰色西装男人抬起头,看着胖男人。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你说什么?”

“我说别装了。”胖男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们都想不起来。你们都不记得。你们都在害怕。但是你们没有人说出来——”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

“你不是警察。”他说。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他。

“你那个证件,”胖男人说,“五年前就过期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没有说话。

“你是谁?”灰色西装男人站起来,声音嘶哑,“你到底是谁?”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他,慢慢地把钱包收回夹克里。

“我儿子在这栋楼上班。”他说,“三个月前,他失踪了。”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警方说他最后出现在这部电梯里。”花白头发的男人说,“监控显示他一个人进的电梯,然后电梯停了。三小时后,电梯恢复正常,里面没有人。”

他顿了顿。

“他们说他失踪了。自己走掉的。离家出走。但我知道他没有。”

年轻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调查了七个月。”花白头发的男人继续说,“我发现这部电梯的故障记录很奇怪。平均每个月都会有一到两次故障,但每次故障之后,从来没有人报修。”

他看着那个胖男人。

“你刚才说,你在这栋楼上班。”

胖男人没有回答。

“你知道这部电梯里发生过什么吗?”

胖男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声响。

敲击声……金属的敲击声?有人在电梯门外!

“有人吗?”

灰色西装男人猛地扑向电梯门,双手拍打着金属板:“有人!有人!快救我们出去!”

外面传来回应:“别着急!我们正在处理!马上就好!”

灰色西装男人转过身,看着电梯里的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听到了吗?有人来了!马上就好!”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眼泪,有鼻涕,有扭曲的肌肉。

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灰色西装男人愣了一下,看着她。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米莉森特又问了一遍。

灰色西装男人的嘴张开,又闭上。

“我……”他说。

“你想不起来。”米莉森特说。

灰色西装男人的脸变得更白了。

“你们都开始想起来了。”胖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某种奇怪的平静,“你们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记得今天星期几。”

他顿了顿。

“因为你们死了。”

电梯门外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撬棍。他们在撬门。

灰色西装男人猛地转身,拼命拍打着电梯门:“快!快!”

米莉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三克拉的钻戒还在。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为什么是青白色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女人。

年轻女人正在看她。

“你知道吗,”年轻女人说,声音很轻,“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不是来这栋楼办事的。”年轻女人说,“我是来参加一个生日聚会的。”

“谁的生日?”

年轻女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电梯门开始变形。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米莉森特眯起眼睛。

那道光是白色的。

“准备好了吗?”外面有人喊,“一、二、三——”

电梯门被撬开了。

米莉森特看到了光。

然后她听到了尖叫声。

不是她的尖叫声。是外面的人发出来的。

“上帝啊——”

“快报警——”

“不,已经报过了——打给法医——打给——”

“他们死了多久了?”

“不知道——看起来——”

“那个站着的——”

“不可能,你看他们的皮肤——”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青白色的。僵硬的。

她抬起头,看着电梯里的其他人。

灰色西装男人靠在电梯门上,张着嘴,保持着拍门的姿势。年轻女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胖男人靠在扶手上,嘴角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花白头发的男人站在按键面板旁边,手还放在夹克里。角落里,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始终闭着眼睛。

还有她自己。

她站在电梯中央,左手举在眼前,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外面的人还在尖叫。

“——他们的衣服是干的——”

“——什么?”

“——外面下了一整天的雨!他们身上为什么是干的?”

“——电梯坏了多久?”

“——三个小时?三小时前报的故障——”

“——不——”

米莉森特听着那些声音。

她突然想起来了。

今天星期几。

今天是她三周年结婚纪念日。

她和丈夫约好下班后一起吃饭。她在蒂芙尼取了定制的戒指。她开车来这栋楼——丈夫的公司在这栋楼。

她走进电梯。

按下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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