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米莉森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真丝衬衫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孔。
正对着心脏的位置。
血液淋透了衣服。紧紧黏在胸口。
电梯外的声音越来越远。
“——死亡时间——至少三小时——
“——但电梯三小时前才——”
“——我知道——”
“——那他们——”
米莉森特抬起头。
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
她看到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他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眼泪。
“对不起。”他说。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米莉森特想问为什么道歉,但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灯光又闪了一下。
电梯门慢慢合上。
电梯门又一次关上了。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听不见,也停不了。
“我受够了。”
灰色西装男人突然站起来。他走到电梯门前,用力拍打着门板。
“开门!开门!让我出去!”
没有人回应他。
他转过身,眼睛血红,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儿?等什么?等奇迹?”
年轻女人缩了缩肩膀。胖男人低着头不说话。戴耳机的年轻人依然闭着眼睛。花白头发的男人和他儿子站在窗边,像两尊雕像。
米莉森特看着灰色西装男人,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什么?”
“名字。你一直没说过你叫什么。”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脸上的疯狂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我……”他皱起眉头,“我叫……我叫……”
他说不下去了。
年轻女人轻声说:“我也记不得。我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是半透明的,像一层薄雾。
“我们在消失。”她说。
胖男人猛地抬起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脸色煞白。
“消……”
他也开始变得透明。
“这是怎么回事?”灰色西装男人扑向花白头发的男人,“你不是找了七个月吗?你不是什么都调查清楚了吗?告诉我们怎么出去!”
花白头发的男人被他揪住衣领,却没有挣扎。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他说,“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儿子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灰色西装男人松开手,后退一步。
“什么意思?”
花白头发的男人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部手机。
老旧的款式,屏幕碎了一半,但还能亮。
“这是他的手机。”他说,“电梯故障那天,他带在身上。警方后来在电梯井底部找到了它。”
他顿了顿。
“但电梯井底部,没有他的尸体。”
沉默。
米莉森特盯着那部手机,突然想到一件事。
“电梯井底部……”她慢慢开口,“如果电梯故障的时候,电梯停在某一层……那电梯井底部是哪里?”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地下室。”他说,“这栋楼有地下三层。废弃的。很多年没人用过。”
他走到电梯门前,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板。
“你们听。”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敲击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
从下方传来回应。
很轻。很远。但确实是回应。
米莉森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面有人!”年轻女人声音发抖。
花白头发的男人站起来,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显示屏。那上面的“ER”依然在闪烁。
“这部电梯,”他说,“每次故障的时候,不是停在某一层。它是掉下去的。”
“掉下去?”灰色西装男人瞪大眼睛,“那为什么我们感觉不到?”
“因为我们感觉不到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们死了。死人感觉不到坠落。”
他转过身,看着他儿子。
“你那天不是一个人进的电梯。电梯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修电梯的。对不对?”
年轻男人的脸变了。
“爸……”
“他告诉过你,这部电梯有问题。他让你不要坐。但你赶时间,你还是进来了。他想拉住你,结果跟着一起掉下去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声音发抖,但眼神坚定。
“你们掉到了地下三层。电梯门摔变形了,打不开。没有信号。没有人知道你们在那里。”
年轻男人低下头。
“我们困了三天。”他说,声音很轻,“三天后,那个修电梯的先死了。又过了一天,我也……”
他说不下去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七个月。”他说,“我找了七个月。我从来没想过要去地下三层。因为物业说那里早就封了,没人能进去。”
他睁开眼睛,看着电梯的地板。
“但你们的尸体一直在那儿。”
年轻女人突然捂住嘴,蹲了下去。灰色西装男人靠着墙,浑身发抖。胖男人的脸变成了死灰色。
米莉森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她快要消失了。
“现在怎么办?”她问。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下面有人在回应我们。也许是那个修电梯的。也许是……”
他没有说下去。
年轻男人突然开口:“爸,你该走了。”
花白头发的男人一愣。
“什么?”
“你还没死。”年轻男人说,“你还活着。你不属于这里。”
他伸出手,想碰他父亲的脸。但他的手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走吧。”他说,“别找了。我在这儿,但我已经不在了。你还有自己的生活。”
花白头发的男人摇头:“我不走。我找了你七个月,我不能——”
“你能。”
年轻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和七个月前离家时一模一样。
“你能的,爸。”
他后退一步,站在窗边。雨还在下,打在他身上,穿过去,落在地上。
“告诉他们,”他说,“地下三层。让他们来找我们。”
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他,嘴唇发抖。
年轻男人转过身,看着窗外的雨。
“听不见的雨,才是最安静的雨。”他说,“我终于明白了。”
电梯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那一扇——是另一扇。在走廊的尽头,一扇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门。
门里透出光。
不是电梯里那种惨白的灯光,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温度的阳光。
花白头发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他儿子。
年轻男人没有回头。
“走吧。”他说。
花白头发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电梯里的六个人——五个人正在消失,一个人站在窗边,永远停留在二十七岁。
“我会告诉他们的。”他说,“地下三层。”
他跨进那扇门。
阳光吞没了他。
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变得灰暗。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年轻女人也消失了。灰色西装男人消失了。胖男人消失了。戴耳机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对着窗边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也消失了。
只剩下米莉森特。
和她无名指上那枚钻戒。
钻戒还在发光。
她走到窗边,站在年轻男人旁边。
“你在等什么?”他问。
米莉森特想了想。
“我在想,”她说,“我丈夫会不会来找我。”
年轻男人没有说话。
窗外,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窗户上。
但那阳光没有照进来。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那枚钻戒。三克拉,祖母绿切割,今天下午刚从蒂芙尼取回来。
今天。
今天是什么时候?
她不记得了。
远处传来声音。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是脚步声。
有人在跑。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米莉森特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拍门。
“米莉森特!米莉森特!”
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她的丈夫。
她走到电梯门前,伸出手,想触摸那扇门。
但她的手穿了过去。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电梯故障了!她还在里面!快救人啊!”
“先生您冷静,维修人员马上到——”
“已经三个小时了!三个小时!”
米莉森特站在门后,听着那个声音。
三个小时。
原来只过了三个小时。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小小的圆孔还在。血早就流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痕迹。
她想起来了。
那个抢她包的男人。那把枪。那声枪响。
还有她倒下之前,最后看到的那张脸——
不是抢匪的脸。
是另一个人的脸。
一张她认识的脸。
胖男人的脸。
米莉森特猛地转过身,看着走廊。
胖男人没有消失。
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正看着她。
脸上的笑意,终于清晰了。
“你想起来了。”他说。
米莉森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你。”
“是我。”胖男人慢慢走过来,“你丈夫欠我钱。很多钱。他不还。我就想,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笑了笑。
“没想到电梯会故障。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不过——”
他摊开手。
“反正我也死了。无所谓了。”
米莉森特看着他,浑身发抖。
“那个抢包的人……”
“我雇的。”胖男人说,“但我没让他开枪。是他自己手抖。”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年轻男人从窗边走过来,站在米莉森特身边。
他看着胖男人,眼神平静。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胖男人挑眉:“什么地方?”
“你很快就知道了。”
电梯门突然打开。
不是走廊尽头那扇有阳光的门——是这部电梯的门。
门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脸色青灰,眼睛却是亮的。
“修理工。”年轻男人说,“我等了很久的那个人。”
胖男人后退一步。
“你们要干什么?”
修理工从电梯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胖男人。
“地下三层,”他说,“缺一个人。”
胖男人转身就跑。
但他跑不动了。
他的脚陷进了地板里。像踩进了沼泽。
“不——”
他往下沉。
地板变成了黑色,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东西。胖男人拼命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
“不!救命!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地板恢复了原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修理工转过身,看着米莉森特和年轻男人。
“谢谢。”他说。
他走回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米莉森特和年轻男人。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米莉森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开始变得透明了。但这一次,她不害怕了。
“他会怎么样?”她问。
年轻男人想了想:“不知道。但那下面,有很多人在等他。”
米莉森特点点头。
她走到窗边,最后一次看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照在大楼上,照在街道上,照在匆忙赶路的人群身上。
她看到一个人站在楼下。
是她的丈夫。
他仰着头,看着这扇窗户。他看不见她,但他一直看着。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
米莉森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
“再见。”她轻声说。
阳光穿过她的手掌,落在窗台上。
她的手消失了。
然后是手臂,肩膀,身体。
最后是那枚钻戒。
它从空中落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三克拉,祖母绿切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年轻男人弯腰捡起它,放在自己口袋里。
窗外,雨彻底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走吧。”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
但他知道,她们都听见了。
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里是阳光。
真正的阳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