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男孩觉得纳闷,但没多想,很快抛之脑后,“对了,我看外面挂着休息,你今天不营业吗?”
男子答道:“电脑坏了,不方便移动,我还想着叫人上门修呢。”
男孩一听就来了兴趣:“电脑?哪里坏了?”
“网络病毒,不知道被什么玩意恶意攻击了。”男子头疼地说。
“早说啊,让我瞅瞅,是办公室里那台吗?”男孩莫名表现得很兴奋,说完就要朝里面的房间走去,他的思维太跳脱,一边的楚徊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不该跟上。
男孩走到一半似乎才想起来还有件事,又探出身子,“对了罗叔,卓昱的消息,我可以告诉这个人吗?”
男子深深地看了楚徊一眼,“你自己看着办吧。”
诊所办公室没其他人,只有男孩和楚徊两人,他在摆着电脑的办公桌前坐下,一边说:“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听罗叔那样讲,他好像没觉得你是个坏人。”
楚徊就站在一旁看着,听完他们对话,他的关注点变了:“你说卓昱是你妈妈救回来的?”
办公室就开了一盏灯,光线偏暗,电脑屏幕的荧光打在男孩的脸上,“嗯,他好像是道上的人,之前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倒在小巷,是我妈妈路过把他带回来,罗叔是给他检查的医生。”
楚徊一眼瞧见电脑上显示的日期时间,内心一沉,“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男孩动作一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排斥:“你问这个干嘛?”
楚徊没说话了,男孩继续在电脑上操作,常规软件查不出病毒源头,他甚至调出了命令窗口,好一段时间内,室内只剩下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楚徊的思绪飘远到一个多月前,他刚发现那些残酷真相不久,实验室的研发组长和他见了面,给了他一份资料。
“资料上的人是带过我的老师,公司的很多科研成果都离不开她,她本来有大好前程,可惜昏了头,想要偷带实验数据跑路,最后不仅把数据遗失在外城,还赔上自己一条命。”
“当年那个项目的名称叫灰钥簿,那些实验体的状况你也见到了,缺少关键数据,无法完全成功,你想要实现最后一步,起码需要找回遗失的那部分数据。”
他那时匆匆扫了一眼资料上的照片,没留下太深刻的印象,就记得那个研究员的名字叫江璇,以及他过后随口问的一句:“她还有其他家属吗?”
“公司怎么可能留着隐患,一家人逃去外城,都被派去的人处理掉了。”
那场事故的时间是八年前,和电脑上显示的年份一样。
又一阵的彼此无言过后,楚徊垂眸看着男孩专注的侧脸,闲聊般地找话聊:“你还会修电脑?”
并非完全找不到相似之处,但真和那个人联系起来,还是相去太远了。
神态、气质、说话方式,除了能找到一点相似的长相外,任何别的他能想到用来参考的特征,都无迹可寻。
楚徊没法拿自己类比体会,他没有那个年龄段的经历。
男孩好像弄完了,他抬起头,兴致勃勃地对楚徊说:“我还会写代码呢,你想不想看?”
那神情,完全就是小孩亢奋地跟别人炫耀自己擅长的事,跟成年人那种带点虚荣的刻意显摆不一样,更简单,也更纯粹。
楚徊受不住被他那样期待地看着,勉强牵了下嘴角,应道:“好啊。”
男孩转过头在电脑上打开窗口开始敲代码,他编写得很快很熟练,很明显不是第一次,没过多久,他就侧开身体,给楚徊看电脑上编译后的运行成果。
楚徊凑近去看,显示屏上一个星点缓缓上升,连成一条轨迹,最后在上方炸开了一个小小的烟花。
楚徊心不在焉地夸道:“这么厉害。”
男孩又说:“我爸爸更厉害,之前我妈妈过生日,市区不能放烟花,他写了好久的代码,用投影放了满天的烟花,比电视上那些典礼放的烟花都要好看。”
楚徊心想,这小孩大概不知道,外城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禁令,只有污染严重的内城市区才会禁烟花,而且仅限于市民,那些公司举办的大型商务烟花秀照放不误。
楚徊道:“你的烟花也很好看。”
男孩表现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偷偷研究了好久,你是第一个看到它的。”
楚徊问:“怎么不给你妈妈看?”
男孩摇了摇头,“不能让我妈妈看到,她会伤心的。”
楚徊心里早就有了结论,只是始终不愿意直面事实,他放轻声音,小心地问:“为什么?”
男孩垂下头,瓮声瓮气地说:“因为爸爸不能再给她放烟花了。”
电脑屏幕上的烟花绽放完就归于一片寂然,和一切绚烂但易逝的美好事物一样,只剩下漆黑的显示屏,映照出楚徊一双盯着它不曾挪动的眼睛,他看不分明自己脸上的表情。
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聊多几句没那么怕生了,男孩突然哑声问道:“大哥哥,你的爸爸妈妈相爱吗?”
楚徊的目光滞涩地转动了一下,落回到男孩身上,“算吧,他们相敬相亲,就和平常夫妻一样。”
男孩的语气透露出一点淡淡的羡慕:“那你一定很幸福。”
楚徊心情微妙,又改口道:“但他们算不上我的父母。”
“啊?什么意思?”男孩睁大了眼,似乎不能理解。
楚徊眼底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他一敛眸,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因为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只要没特意去观察他的表情,一般人听语气都会觉得是句调侃话,更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但男孩听完沉默了几秒,却是说:“那大哥哥你比我还可怜。”
楚徊心头一哽,被一个他觉得身世悲惨的小孩说可怜是什么感受,他描述不上来。
都不是真的,他在心里这样自我暗示。
这些对话,这些相处,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发生过,只是卓昱某处记忆点的映射,只是……
楚徊的思绪再次被身边人的声音打断,把他拽回了现实。
“虽然我不能告诉你我妈妈的名字,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
楚徊身形一震,有些迟钝地慢慢蹲下身,和椅子上的人平视:“好啊,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可能是想缓和刚才有些沉凝的气氛,所以友好地笑了下,像普通孩子交朋友互换姓名那样,他略轻快地说:“我叫陆朗今。”
“是哪几个字?”楚徊默默将轻抖了下的手指收入掌心,尽量保持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自然。
“陆地的陆,明朗的朗,今天的今。”
光线昏暗的室内,他的浅褐色眼瞳很亮,像剔透的琥珀,楚徊曾见过另一人分外相似的双眼,但那人的淡色眼睛总是深邃的,盛满了太多东西,让人怎么也看不透。
楚徊曾经不知道那双眼里深深压抑着的到底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封闭的空间待久了,难免会感到闷热,但楚徊只感觉到了压在胸口的闷,以及自己浑身上下都渐渐冷下去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