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江宛所言不假,那么杨肃这几十年来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都成了一场笑话。无数将士血染黄沙,埋骨边关;北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到头来,竟全是在为他人作嫁衣。
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
江宛见他目光呆滞,便心中明了,是自己的话太过直白,让杨肃一时慌了神。但处在当前的时局,江宛也没办法温言宽慰,徐徐图之。
“杨将军,您可还好?”江宛上前半步,声音放轻了些。
杨肃缓缓转向她,敛起了往日的威严。
江宛竟在他眼中瞥见了一闪而逝的的无助。可他毕竟是统帅三军的护国公,即便内心地动山摇,也不可能写在脸上。
“公主所言暂且不论虚实,臣只想知道,公主洞察此局,应是心中已有盘算。您打算如何扭转这乾坤?”
江宛看得出,杨肃心中有疑,这是要开始权衡利弊,所以她的话是否投机将至关重要。
“当务之急,是稳住西北命门。请将军即刻下令,御东军主力停止东进,回师西北,与留守的镇北军合兵一处,全力巩固防线,防备西幽与北地可能发起的突袭。东莱战事,可暂且转为守势,或可尝试与东莱谈判,换取暂时的和平。”
她略微停顿,目光诚恳地看向杨肃:“我知道千里回师,人困马乏,是兵家大忌。因此,我向将军保证,只要大军安然返回西北驻地,我必立刻以公主身份,联合宫家与相关朝臣,全力奏请父皇,不仅补足拖欠粮饷,更额外拨发厚饷犒赏三军,以安将士之心!所有后勤补给、沿途州府协调,我愿一力承担,绝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
杨肃听着,缓缓点了点头,以示肯定。但他眼神飘忽,显然是心有顾虑。
江宛的提议在战略上无可指摘,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个关于西幽的巨大阴谋是否属实。否则,放弃东莱即将到手的战果,劳师动众回防一个“可能”的威胁,可能会将杨家和御东军置于朝堂舆论的风口浪尖。
“公主思虑周全,臣……明白了。公主既然说亲眼目睹北地‘狗圈’之惨状,臣信公主为人。然而,西幽密诏陷阱与意在联合北地反噬黎国的阴谋,此关系重大,若无确凿的证据,仅凭推论……请恕臣难以尽弃东疆大业,驱数万疲惫之师折返千里。何况,军心不是仅靠厚饷就能安抚,若师出无名,上下疑惧,未战先溃,其祸端将更甚。”
江宛早料到杨肃不会轻易答应,西幽的阴谋也确实是她的推测,即便眼下的事实无一不在印证她的推测,她也能理解,没有十足的把握,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听从自己的一面之词实在有些不妥。
“杨将军,您的顾虑,江宛理解。我也承认,有关西幽的阴谋,确实是我的猜想,实不相瞒,这个猜想我甚至没有和父皇、皇祖父全盘托出,正是深知此说过于惊世骇俗,极易被斥为危言耸听……”
杨肃闻言心一紧,打断了江宛:“公主的意思是,陛下和太上皇并不知道西幽的阴谋?那公主这一次前来……”
“杨将军放心,我只是没把北地所见所闻告诉他们,但我此行正是他们允许的,也是他们派我来和您商榷兵力转移的。”
杨肃轻拂虚汗,道:“那就好,公主继续说。”
江宛继续推进:“请将军细思,西幽若只为求存,以女子换取和平,何须派遣本国军官深入北地,直接掌控营地?显然不是西幽受制于北地,而是北地受制于西幽。此等绝密,他们遮掩多年,连其国内义士都需冒死探查,他们更不会主动告诉黎国。但西幽密诏所言却是要与黎国结盟而瓜分天下,当时他们给出了两个选择,一个是由西幽军东渡而攻打东莱,另一个则是他们亲自对付北地,可论战力、策略和经验,西幽军都不如黎军,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凭什么敢揽下攻打北地的重任?可他们又为何会有十足的把握?您不觉得,这一切都是西幽早早设计好的阴谋吗?”
杨肃细细想来,这确实印证了江宛那“换种”的说法。北地蛮人近年战力陡增,战术渐有章法,杨肃身经百战,感触比任何人都深。
“将军,若西幽调虎离山、请君入瓮的阴谋达成,而我黎国西北因镇北军东调而空虚。我们此刻在东莱每多停留一刻,西北的防线就脆弱一分。这不是儿戏的猜想,而是最符合西幽利益与行动逻辑的推测。”
帐内陷入了寂静,帐外民意喧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