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苏苡成为朝野上下众矢之的,彼时,苏苡四岁。
后来,萧恒亲自教授苏苡他的所有谋略与手段,竭尽自己所能去培养她,可以说苏苡的一切都是出自萧恒之手。
八年过去,苏苡确如萧恒所想,文韬武略无一不全,可她此刻正为臣子而弯下双膝。
一片雪花飘进屋内落在地面上,很快就被热气所融化,萧恒盯着苏苡快要被白雪淹没的身影,多年以来的期许化为灰烬。
在这波橘云诡的京城没有一丝良善可以完好无损留下。
萧恒收回视线,朝偃忠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苏苡垂着脑袋,一片白茫茫的视线里忽地出现一双黑色带纹靴子,苏苡缓缓抬眸,就对上偃忠的笑颜。
偃忠将伞移到苏苡头顶:“郡主,奴才俸陛下的命,带您进去。”
苏苡大脑迟缓地分析着这句话,半晌才意识到,萧恒愿意见她了。苏苡想要起身,双腿却不受使唤,刚微微抬起便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雪地里。
偃忠连忙伸手去扶:“郡主,奴才扶您。”
苏苡点点头,在偃忠的搀扶下好不容易踏进了御书房,屋内的暖意瞬间袭来,但苏苡并不觉得暖和,反倒浑身刺痛。
行至御案前,萧恒还未言语,就见苏苡径直跪在他面前,声音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她一字一句道。
“霁禾拜见陛下。霁禾今日前来是为林学士通敌叛国一案。林学士虽已认罪,自杀于诏狱,但此生一心为国为民,不说功劳也有苦劳,霁禾恳求陛下,看在林学士过往数十年为国效力的份上,饶过林家家眷,放他们一条生路。”
苏苡退了一步,现如今林偃海已认罪自缢,即便求得萧恒重新彻查,一时之间也未必能够查清真相,当务之急是保住林家,只有人活着翻案才有意义。
萧恒盯着她弯下的脊梁,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绪绕在心头,像是随口提及般开口:“若朕没记错,你还未回过闻台?”
“是。”苏苡缓缓抬身,不解萧恒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曾是你母亲的封地,有时间也该去瞧瞧你母亲走过的路。”萧恒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端起手边的茶杯,语气意味深长。
苏苡僵了一瞬,忽地就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要逼她自请离京。
离了京,不仅林偃海一事难以查明,曲江一战更是难如登天,可若不答应,林家又该如何?
曲江故去的三万英魂,武安侯府的满门忠烈以及中毒身亡的娘亲……和林家活生生的几十条人命,皆在苏苡一念之间。
苏苡的手缓缓收紧,天人交战中,一件往事猛地砸进苏苡脑中。
纨绔的身份苏苡从四岁扮到至今,朝中弹劾苏苡的奏折多到可以堆成山,林偃海却能耐着性子挨个挨个寻人错处,弹劾回去。
今年三月底,苏苡当街揍了邹御史的独子,将人气得上奏要将苏苡赶出京中,回自己的封地,闻台六郡反省。
那是苏苡头次见林偃海不顾礼仪,在朝堂上与人对骂。以往弹劾苏苡的奏折,林偃海还能微笑着不急不缓挑错,那次却在得知此事后,跟邹御史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骂,一个月才罢休。
苏苡知道是为何。
苏苡作为护国长公主府与武安侯府唯一的血脉,手握闻台六郡、长公主府旧部,暗中要除掉她的人十只手都数不过来。
在京中尚且如此,若是离京,苏苡只怕是有命离开,没命回来。所以林偃海宁愿在朝堂上与人对骂,也不愿她离京。
而如今,要保全他的家人,苏苡只能离京。
苏苡闭了闭眼,当再次睁开时,眼中已只余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苏苡道:“陛下,霁禾想回闻台了,请陛下应允。”
萧恒盯着苏苡的脸看了很久,确定没有一丝的犹豫不舍,才扯唇道:“既如此,朕允了。只是你如今尚且年幼,待及笄后再行离京也不迟。”
及笄后离京,也就是三年后。苏苡立马叩谢:“多谢陛下。”
萧恒眼中流露出一丝苏苡看不懂的情绪:“冉冉,你该叫朕皇舅舅。”
苏苡顿了顿,还未言语,萧恒已经收起情绪,吩咐道:“来人,拟旨。林偃海多年在朝辅理朝纲、于朝政多有建树,如今已自缢身亡,念其往日辅国辛劳,林家家眷免去重罪株连,一律从轻处置。其女林鸢,朕准许入仕。”
苏苡重重松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起身,退出御书房,偃忠跟在她身后:“郡主,奴才派人送您回府吧?”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轻飘飘的,苏苡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想自己走走。”
“是。”
苏苡踏上出宫的宫道,她在皇宫住了八年,十二岁生日宴后方才搬回长公主府,如今不过八个月过去,可再度踏上这条路时,心境却翻天覆地。
兴许是这大雪天实在惹人忧心,苏苡不由得开始想,萧恒要她离京,是已经开始忌惮她了吗?
身后的脚印被大雪覆盖,苏苡一步一步往前走着,一步一步走出宫门。
苏苡抬头,望向天空,眼前仿佛被什么蒙上一层雾,看不真切,意识也渐渐迟缓。下一秒,身上的力气被猛地抽空,苏苡倒在了雪地里。
头重重砸在地面上,鲜血一点点侵染。苏苡失去了意识,她没有看清的是,天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