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有人向他示好。有学生家长,委婉地打听他的个人情况;有同行前辈,热心想给他介绍对象;甚至有过大胆的追求者,直接到传习社等他下班。
男女都有。林屿听都温和而坚定地拒绝了。
“抱歉,我现在只想专心做传习社的事。”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对不起,我们不适合。”
拒绝得多了,渐渐就没人再提了。大家都知道了,听棠传习社的林老师是个工作狂,眼里只有戏曲和学生。
只有林屿听自己知道,不是工作狂,是心里还装着一个人。一个已经离开很久,但影子还在的人。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在宁城对师妹们说那些话时,他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可当生活渐渐平静下来,当忙碌的间隙变多,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放下,只是暂时搁置了。
搁置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常触碰,但一直都在。
谢玉棠偶尔会来北城看他。每次来,都会在传习社待上半天,看看教学,和学生聊聊天。师徒二人很少单独相处,但有一种默契——不提起某个名字,不谈论某些往事。
直到有一天,谢玉棠看完课后,和林屿听在院子里喝茶。
“屿听,”谢玉棠忽然说,“你最近瘦了。”
“有吗?”林屿听摸摸自己的脸,“可能是忙的。”
“不只是忙。”谢玉棠看着他,“你心里有事。”
林屿听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茶。
“传习社做得很好,我很为你骄傲。”谢玉棠的声音很温和,“但你不只是我的学生,也不只是林老师。你还是林屿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啊。”林屿听笑了笑,“有热爱的事业,有支持我的老师,有一群可爱的学生。我很满足。”
谢玉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林屿听没接话。他知道老师看出来了——看出他那些“我很好”“我放下了”“我很满足”背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深夜里独自面对的寂寞和思念。
但他不想承认。承认了,就好像否定了自己这两年的努力,否定了那些“我过得很好”的自我暗示。
“老师,”他转移话题,“下个月我想带学生排个小戏,在学校剧场演一场。您觉得《春香闹学》怎么样?活泼,适合初学者,也容易吸引观众。”
谢玉棠知道他在回避,也没再追问,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可以。不过《春香闹学》虽然活泼,但对表演的要求不低。你要把握好度,别让学生觉得太难。”
“嗯,我会注意。”
又聊了些教学的事,谢玉棠就起身准备离开了。林屿听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车。
“屿听。”谢玉棠摇下车窗,最后说了一句,“对自己好一点。”
车开走了。林屿听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他裹了裹外套,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打开门,一片漆黑。他按下开关,灯光亮起,照亮这个他住了快一年的小空间。简单,整洁,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酒店房间,不像家。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个孤独的窗口。
手机响了,是傅云归发来的消息:“屿听师弟,下周的公开课材料我准备好了,发你邮箱了。”
他回复:“好的,谢谢师兄。”
回完消息,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他想起白天谢玉棠的话:“你心里有事。”
是的,他心里有事。有一个名字,有一段过往,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从未真正放下的思念。
但他不会说。不会对任何人说,甚至不会对自己说。
他只会把那些情绪,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都投入到戏里。在教《贵妃醉酒》时,教出杨玉环的寂寞;在教《霸王别姬》时,教出虞姬的决绝;在教《牡丹亭》时,教出杜丽娘的一往情深。
戏里的人生,比现实更浓烈,更极致,也……更安全。
安全到可以借着角色的名义,流自己的泪,说自己的心事,而不会被看穿。
至于心里那些空着的地方,就让它空着吧。
有些位置,一旦有人住过,就再也住不进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