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那天下着细雨。北城戏曲学院的礼堂里坐满了毕业生和家长,台上领导在讲话,台下是窸窸窣窣的低声交谈和偶尔响起的掌声。
林屿听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身边是几个同班的同学。他穿着学士服,帽穗垂在肩侧,手里握着卷起来的毕业证书。台上正在念优秀毕业生名单,他的名字在其中。
“林屿听——”
他站起身,走上台。灯光有些刺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具体的人脸。但他知道谢玉棠在,坐在家长席的前排。昨晚老师特意从宁城赶来,说要亲眼看他毕业。
接过证书,握手,拍照。流程很快,几分钟后他就回到了座位上。
典礼结束后,人群涌出礼堂。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林屿听在人群中找到谢玉棠,她正和几位老师说话,看见他,笑着招手。
“恭喜毕业。”谢玉棠拍拍他的肩,“终于要真正踏入社会了。”
“谢谢老师。”林屿听接过她手里的伞,“先去吃饭?您想吃点什么?”
“听你的。”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安静的馆子。坐下后,林屿听给谢玉棠倒了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老师,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谢玉棠抬头看他:“你说。”
“我想……自己开个戏曲班。”林屿听说得很慢,像是仔细斟酌过每一个字,“不是培训机构那种,更像传统的戏班,但教学方式现代一些。收学生,教戏,也排演。”
谢玉棠没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不是突然。”林屿听认真地说,“想了很久了。比赛之后,有很多家长联系我,问能不能教孩子学戏。去学校讲座,也有很多学生感兴趣。但现有的戏曲学校门槛高,培训机构又太商业。我就想,能不能有个中间的选择——专业,但不那么刻板;传统,但让年轻人更容易接受。”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想请傅云归师兄来帮忙。他在教学上很有经验,人又耐心。还可以请其他行当的老师们偶尔来上课,生旦净丑都涵盖,让学生对戏曲有更全面的了解。”
谢玉棠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需要多少启动资金?”她问。
林屿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师,我不是要跟您借钱。我自己有些积蓄,比赛奖金,还有平时演出的报酬。够租个场地,置办些基本设备了。”
“我知道你不是要借钱。”谢玉棠也笑了,“我是想,如果你真要做,我可以投资。不是以老师的身份,是以合伙人的身份。”
这次轮到林屿听愣住了。
“怎么,不相信老师的眼光?”谢玉棠挑眉,“我看好这个项目。戏曲需要新的传播方式,需要吸引年轻人。你这个想法,我觉得可行。”
林屿听眼睛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睛亮亮的:“谢谢老师。”
“别急着谢。”谢玉棠摆摆手,“我投资,就要有回报的。你要好好做,别让我亏本。”
“一定。”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林屿听忙得脚不沾地。找场地,办手续,装修,采购设备,联系老师。傅云归很爽快地答应了邀请,还帮忙介绍了几个不错的老师。谢玉棠偶尔会从宁城过来看看进度,提些建议。
戏曲班的名字定了,叫“听棠戏曲传习社”。“听”是林屿听,“棠”是谢玉棠,寓意着师徒传承。
开业那天是个晴好的秋日。小小的院子里摆了几排椅子,来的有同行前辈,有学生家长,还有闻讯而来的戏曲爱好者。林屿听站在院子中央,简单讲了几句办班的初衷和理念。
“戏曲不是古董,不是只能放在博物馆里的东西。”他说,“它是有生命的艺术,需要一代代人去学习,去传承,去创新。我希望‘听棠’能成为一个桥梁,让更多人了解戏曲,爱上戏曲。”
掌声响起。谢玉棠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
传习社慢慢走上了正轨。第一批收了二十几个学生,年龄从十岁到三十岁不等,有的是纯粹的兴趣,有的是想考专业院校,有的是已经工作的年轻人想学门才艺。林屿听和傅云归分工,他主教旦角,傅师兄主教花脸,其他老师每周来上一次大课。
教学的日子很充实。早晨带学生练早功,上午教身段,下午教唱腔,晚上有时还要备课或者处理班务。林屿听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进去,忙到没有时间想别的。
但总有些时刻,猝不及防地,往事会浮上心头。
比如在整理库房时,翻出一套水袖——不是他常用的那套,是江沉砚送他的第一套练功服,袖口内侧还用线绣了个小小的“J”。他拿着那套水袖,站在库房里,愣了很久。
比如下雨天,学生家长送来了伞,他接过来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总是把伞往他这边倾斜,自己的肩膀湿了大半也浑然不觉。
比如有次教《牡丹亭》,讲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时,一个学生问:“林老师,你相信这样的爱情吗?”
他顿了一下,然后平静地回答:“相信。戏曲里的很多情感,现实生活中也是存在的。”
只是存在过,然后消失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传习社渐渐有了些名气。媒体来做采访,电视台来拍纪录片,甚至有外地学生慕名而来。林屿听的生活被工作填满,看起来充实而满足。
只是偶尔,在深夜备课结束后,独自走回租住的小公寓时,他会抬头看看夜空,想起曾经有个人,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