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棋局似乎永远都下不完,又或许只是他揣着私心,不愿停下,害怕结束。
可无论他怎样逃避,那股可怕的悲伤和苦痛终会又一次缠上来,不死不休。
他仿佛是沉进一片死海里,液体无孔不入地灌入身体,让他近乎窒息。他的意识和失去着力点的身躯一道,在一片黑暗中,不断地下沉,下沉。
恍惚中,好像听见了雨声,有人在唤着什么。
这场雨似乎下得格外大,雨声密集而嘈杂,将人声盖住,他实在听不清楚。
“阿珩……”
那人又唤了一声,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谢白珩手指微颤,被枕得发麻的手臂终于得了空,开始不堪重负地叫嚣起来。雨声依旧很大很吵,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平静地感受着逐渐恢复的知觉,在恍惚中下意识喃喃出声:“兄长……”
面前的人闻言静默了良久,才压抑着哭腔堪堪接上他的话:“阿珩梦见了什么?”
五感逐渐清明,谢白珩终于看清了面前身着灰白丧服的憔悴女子,和室内颇为扎眼的白幔和纸花。
“断七[注1]礼成,阿珩该随父亲去谢宾了。”谢白晗的声音很闷,像是被闷湿的空气笼罩住。
他蓦地愣住了,在嘈杂且细碎的雨声中,分辨出了零星诵经声、哭嚎声和言语声。
这些声音涌入耳中,让他的大脑陷入混沌。
谢白珩忍不住问:“谁的断七?”
“阿珩可是睡得糊涂了?”谢白晗面色一滞,随后又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道:“天子厚葬,礼节繁琐,这些日子大小事宜全压于你一人身上,着实是累着了。”
将军坠崖,天子厚葬。
被幻梦侵扰得破碎的记忆被这点只言片语逐一拼接,又重新活过来。
谢白珩记起来了,今日是平戎将军的断七。
他费尽心思保下的将军,已经死了。
死在四十九天前的皇家狩猎中,死在发狂失控的马背上,死在冰冷的悬崖峭壁下。
至于皇家马匹为何发狂,精通骑射的大将军为何会控不住马,无人敢发问,无人敢出声,和方才梦中那讳莫如深的缄默如出一辙。
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他或许可以将其归结于天道又或者是命运,但谢白珩却又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某种操纵一切的力量潜伏在底下,引导着他们朝某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不可言说,却又不可忽视。
“今日过后,便会好些了。”谢白晗说。
谢白珩的思绪骤然被拉回,他轻轻揉捏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胳膊,从铺着软布的座椅上起身,声音掷地有声:“本就应当我来承担。”
他径直走出了偏厅,穿过红木连廊时被声势浩大的雨水晃了眼,他隔着雨帘隐约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只是眨眼间便没了影踪,好似错觉,谢白珩并未放在心上。
宴席置于西园中堂与敞廊,廊环水榭而建,恰逢大雨,廊檐雨水如注,更添几分寒凉。
从主桌绕自偏席,粗麻丧服亦压不住他浑然天成的芝兰玉树,名冠京城的谢三公子用不着腹稿,张口便是锦绣,几番话说得漂亮又进退得当、滴水不漏。江国谢家虽遭大难却仍根基深厚、从容有度的气魄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席间有人忍不住感慨,谢圭瑄便是那雨后新阳。
谁知竟是一语中的。
待谢宾礼尽,宾客未散之时,一道圣旨来得十分凑巧。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破雨幕,所有人匍匐在地,聆听着那华丽的溢美与褒奖之词。
“新科状元谢圭瑄,学富群书,文华早著,兹特擢尔为集贤殿校理,入馆阁供职。”
谢家遭逢不幸,官家有意安抚体恤本不意外,只是偏偏挑了这样的场合,这样精准的时机,更像是一种公示与告诫。
哀痛未尽,一纸诏文尽显皇恩浩荡,那不可言说的死因便被彻彻底底地摁进了肚子里,谢家别无选择,只能缄口接受。
一阵无来由的悲伤霎时涌上谢白珩心头,这是不该有的悲伤。
至少,对身为局外人的他而言,不该为此而悲伤。
“臣……”谢白珩以头叩地,朗声开口,“谢主隆恩。”
他听见了雨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心上,发冷又发凉。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忽而听闻一道刺耳的裂帛声,继而是金属落地的铿锵声响和太监的尖叫声。
“大胆!”
“是皇族害死了谢将军!你们——是一丘之貉!”
谢白珩抬眼,瞧见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
那人一身黑衣,身材显出武人特有的精壮,面部轮廓如刀削斧削,只是左边脸被人划了一刀,有一条不长不短的口子,让端方的脸顿时变得狰狞可怖。
他双眼赤红,愤怒地盯着谢白珩,斥道:“你是谢将军的胞弟!”
“吴怀方,灵堂之下,你闹够了没有!”坐于中堂的张曜音一拍桌案,正欲起身,却被张定澜死死摁在了椅子上,“大哥!”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堂中面容狰狞之人便是平戎将军生前一直带在身边,不显山不露水的北境三大将之一——吴隅。
吴隅环视一圈,忽而大笑起来,眼中闪过冷光:“你们——都该死!”
“大胆刁民!撕毁圣旨可是……”太监尖锐的声音刚响起,头与身体在眨眼间已然分离,剩下的话也彻底湮没在了血泊之中。
血水与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剑身滚落,滴在谢白珩面前的地板上。
耳畔是带着恐惧的尖叫,王公贵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早已乱作一团,不顾大雨抱头鼠窜。
谢白珩无视周遭乱象,只是盯着面前的那一滩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