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隅,吴怀方。
他想起来了,他在陆则之所写的传记里见到过这个名字。那个叛逃敌族,带领契丹人攻破我朝城门的奇谲战略家,也叫吴隅。
冰冷的剑光只闪烁了一瞬,执剑者便已经被张定澜擒住。
吴隅挣扎着,忽而眼神一凛,他拧身一挣,手臂如游鱼一般滑脱,趁张定澜力道未续,他纵身踏上廊柱,身姿矫健地跃上房檐。
他在大雨中恶狠狠地剜了谢白珩一眼,居高临下地说:“你不配做他的弟弟。”
随后,便彻底消失在了雨幕中,再无影踪。
谢白珩知晓他会往哪去,最终走上怎样的一条路。
身为旁观者本应为此而感到无奈和唏嘘,他却不再有这样的感受。
血水在雨中蜿蜒,漫过他跪地的膝前。透过那滩猩红,他看到了破碎的天空、纷乱的人影和他自己苍白而平静的脸。
仿佛有旧的东西在坍塌,而新的东西在重建,谢白珩的心中骤然变得紧张起来,随后陷入了茫然。
他叹了口气,已然身至局中,便无法再置身事外。
谢白珩无言地站了起来,在血泊中拾起被刀剑裂成两半的皇帛,他回过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到那高堂的灵位之上。
他忍不住在心底发问:你一生波澜壮阔,从生到死,为朝廷、为谢家而活,落得如此结局,难道就不曾遗憾吗?
他在向谢白玦发问,又好似透过谢白玦的灵位,问另外一个人。
雨越下越大,仿佛将怙恶、鲜血、苦痛、所有无法诉诸于口的心绪,全部冲刷干净,然后是风清月明,又是一片澄明的天地。
血溅灵堂的消息骇人听闻,虽说被严格封锁,却在当场的王公贵族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成为许多个午夜里辗转反复的梦魇。
那个总是好声好气的窝囊官家听后,罕见地发了场大火,他下了死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查抓捕吴隅,取其首级者,赏黄金万两。
可此后,却再也没有听闻过与此人相关的讯息,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蛛丝马迹都搜寻不到。
北境遭此大祸,连失两将,军心不稳。朝廷派遣去新的安抚使[注2],却镇不住将士动乱,不得已中只好从西陲分了支军队过去坐镇,常达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其日思夜想的北境主将,只是再也没有见他去喝过酒,那位直率、鲁莽又冲动的常将军,似乎也在一夜之间一并消失了。
相较于这些,谢白珩更关心榜眼郎陆则之的去处。
按惯例,一甲授京官,却仍需外判一年,方能返朝。他服丧居家多日,旁人怜其不幸,言语上有意避着他,也未曾得知什么消息。只是官职授予并非私事,怎会毫无动静,简直怪异。
直到那日,满是纸墨香的集贤院中,漏了点风声。
史馆的编修贺安平为方便查阅文献,将办公地挪到此处,他在一段文字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天,实在有些眼花缭乱。恰好旁边人的人突然开了个话头:“你可听说了,那东宫里新任的太子侍读。”
“啊,我知道,不就是那陆……”贺安平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集贤院中的直院袁达路过瞪了他一眼,将话断在了腹中。
贺安平扫到远处桌案后的一道绿衣身影,顿时心领神会,他撇了嘴,又埋头于典籍之中,不再提及此事。
他正思酌着一个表述,凝神皱眉考虑了半天,突然一道清朗的声音插入,点明了他许久的困惑。
“所言极是啊!”贺安平笑道,正准备道谢,一抬头,一张极好看的脸撞进眼里。
方才那道相隔甚远的绿衣身影,不知何时晃到了跟前。
贺安平心中发虚,讪讪开口:“谢……谢校理果然不负盛名。”
谢白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问道:“方才听闻贺编修谈到东宫里的新任侍读,不知是哪一位大人?”
贺安平听后越发尴尬,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便这么欲哭无泪地僵在了那,心中暗忖:“这听力也异于常人。”
恰逢昭文馆的校书郎秦远进来,解了他这水深火热之困,贺安平得了空子,便赶紧抱着书,一脸讪笑地挪了位置,将自己泡进经史中,把这些个大佛隔绝在外。
“让我好找,谢圭瑄你怎么还在这儿?”秦远抱着手催促道。
谢白珩不明所以,反问道:“集贤殿校理不在集贤院里呆着,还能去哪?”
“官家让你去给太子殿下讲《诗选》,你忘了?”
谢白珩面色一滞,逐渐回忆起来。那是殿试对堂时官家的随口一句,他以为是夸赞的玩笑话,谁知竟真让他去给未来储君讲学。
谢白珩道:“我这官阶,怕是不够格?”
“别废话了,那诗选里新收的诗作全出自你手,你不够格谁够格?”秦远不耐烦地推着他,催促道,“误了殿下的时辰,免不了责罚。”
谢白珩快步出了集贤院,东宫的宦人已经在门口恭候多时。那宦人面容清秀,低眉顺目,柔声道:“谢校理请随奴婢来。”
出了院门左转,往东边去,沿着宫墙走了很长一段,便能瞧见一簇修得气宇轩昂的建筑群,走入其中,便听不见任何人语喧哗,安静且肃穆。
一处殿宇修得精巧,檐上瑞兽轩昂,石柱雕刻亦栩栩如生,这里没有琉璃瓦、黄金砖,不奢华豪横,一砖一瓦中,全是鬼斧神工、精雕细琢。
殿前牌匾听闻是太祖皇帝题字,一笔一画,端方遒劲,写着“资善堂”,正是历朝太子听学的地方。
步入正堂,一位约莫八岁的少年坐得板正,正凝神专注地书写着什么,连有人走近,都未曾觉察。
那宦人低声开口:“殿下,这位便是谢三公子。”
小殿下似乎被骤然插入的声音吓了一跳,却仍抿着唇强作镇定,维持面上的波澜不惊。
他盯着谢白珩看了一会,朗声道:“听闻,论诗文,先生是京城第一人?”
太子的声音冷淡,但稚气未消,又显得亲切了几分。
谢白珩笑道:“微臣不敢,这话是殿下从何处听来的?”
“他说的。”
谢白珩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屏风后走出一道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和他样式相似的绿色公服,只是其上多了些东宫属臣特有的纹样,依旧是那副如兰如竹的清雅眉目,却看得谢白珩心头一颤。
那人说:“谢校理,好久不见。”
陆则之,让我好找。